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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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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口:“二娘?”

却没有发出声音。

银娘只轻轻颔首。

退开半步,执礼福了一福。

下一瞬,扬声:

“保护公主!”

吴骁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显。

他高举对牌。

“青鸾卫昭武校尉吴骁。”

混乱几乎戛然而止。

各处相继点灯。

侍女自憩室鱼贯而出,补灯添烛。

楼内重新亮起。

照出满目狼藉。

有人退。

有人站定。

二楼那间雅室仍旧阖着纱帘。

一名红衣黑袍的劲装女子立在帘前,也举起对牌。

“赤凤卫奉阳都尉卫秀。封门,清场,留下活口。”

大公主赵徽深得圣宠,赤凤卫是圣人专门为她所设。

既然赤凤卫现身,便是大公主在此无疑。

梁缙抱拳深揖。

“恕末将直言——”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卫都尉与石堡牵连甚深,此事……”

话至一半,他略顿了顿。

眼梢一转,落向楼下吴骁。

“或许由吴校尉接手,更为妥当。”

卫秀冷笑了一声,视线一转,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的赵敞与周怡身上。

“照你这么说——”

她语气不高。

“吴校尉与周郎君私交甚笃,岂不是也该避嫌?”

此话一出,楼中之人遽然变色。

说到“私交”,大公主与周怡当年之事尽人皆知——真要论起来,谁又比他们更“密”?

卫六冷嗤一声,齿间挤出两个字。

“蠢货。”

雅室帘后又有人走了出来。

阔面方颌,眼袋微垂,身形微胖,胡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诸人一见,纷纷抱拳作揖。

“王大人。”

此人正是访仙长史王珪。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灯火一映,泛着一层油光。

“此时从府衙调人,怕是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袖拭了拭额角。

“不如由青鸾卫相助,先将人押送府衙,再行处置。”

吴骁抱拳颔首,很快向楼外散出信烟。

须臾,成列软甲黑袍的青鸾卫入内,分头行事,捆绑伤者,清抬尸体。

王珪扶着栏杆,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娘致意。

“至于今夜到场的宾客,不知娘子可否提供一份名录……”

银娘以指腹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滴,缓缓抬眸。

“王大人说笑了。”

她语气温和。

“我瞧着,在座的似乎都是熟人。反倒是我,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轻轻一顿。

“不过是受些惊吓,折损些银钱,也就罢了。”

残留的淡淡血痕,令她平添几分妖冶。

她唇角似笑非笑。

“若真把宾客名录交了出去,我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她目光扫过四周。

“指着我吃饭的这些人,又该如何安置?”

王珪被她不软不硬地堵住,手还扶在栏上,指节微微一紧。

“娘子顾虑,自在情理之中。”他干笑了一声,“只是今夜死伤在此,总要有个交代。名录既不便明示……”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台阶。

“或可由娘子暗中递呈一份,交由府衙封存,不作外传。”

话音未落。

帘后忽然有一线清音落下。

“不必。”

声量不高,自带威严。

二楼雅室的纱帘被人从内侧掀起。

灯影里,衣袂先露了一角。

有人步出,不疾不徐。

面若银盘,莹白无暇,脖颈纤长,丰润多姿。

眉眼看似亲善,却又暗含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冷峻之色。

楼中众人不由自主地敛了声。

王珪已先一步低头。

“殿下。”

卫秀侧身半步,让开道。

赵徽立在栏前。

目光自楼中缓缓扫过。

血迹、断刀、旁排残裂的铁甲。

最后才落在银娘脸上。

那一瞬极短。

“本宫既然肩负监军之责,今夜之事,自当详查。”

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在场诸人,不必留名。”

楼中有人微微一松。

也有人面色更沉。

赵徽恍若未见。

“青鸾卫将人押往府衙。赤凤卫……”

她侧目看了卫秀一眼。

“可从旁协助。”

微顿,又看向王珪。

“王长史,如此可行?”

王珪连忙拱手:“谨遵殿下之令。”

赵徽这才看向银娘。

“娘子的席面,很有意思。如此,可惜了。”

既听不出歉意,也听不出轻慢。

像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后日二月二十二,本宫做东,娘子也来,权当压压惊。”

她说完,目光略停了一瞬。

“娘子可赏脸?”

楼中一时寂静。

银娘垂了垂眼。

指腹在掌心轻轻一抹,将那点已干的血痕揉散。

“殿下盛情,岂敢不从。”

她微微一笑。

“只是……这楼里,还得收拾一番,方能见客。”

赵徽也极淡地笑了笑。

“无妨。王长史在渚县的别院,听闻颇有几分雅趣,我本就有意设宴迎春,也拟了名帖。不过是多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愈发和缓。

“到时便有劳娘子前来作陪。”

楼内鸦雀无声。

周怡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脸色更白了三分。

银娘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容福身行礼。

“恭敬不如从命。”

“六郎。”

卫六正要应“是”,才发现赵徽看着的,是周怡。

“春宴那日,你也来吧。”

周怡执礼作揖。

“谨遵殿下之命。”

赵徽眸光微动,却未再言语。

楼中人散尽时,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侍女和小厮往来行走,着手收拾残局。

银娘,或者说平川,坐在方台边缘,透过门口望着深青的天空逐渐染上紫粉,怔怔出神。

像是忘记了身在何处,此为何时。

桃蕊姬按住想要起身的周怡。

“郎君莫急。”

她命人在憩室摆上朝食,点起茶炉,另置小炉温上牛乳。

“且容二娘自己坐会儿,待缓过劲,她自然会来。”

桃蕊姬拿了只白瓷碗,盛了碗清粥,放到周怡面前。

“郎君若是心疼她,惟有顾惜身体,好让她少一件挂心之事。”

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分寸,她又道,“若是郎君有何想问,但凡能答的,奴定当知无不言。”

周怡拿瓷勺轻轻搅动着粥,眼神落回平川的背影。

百般疑问,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他终于开了口。

“桃蕊姬与二娘,相识已久么?”

桃蕊姬浅浅一笑。

“算起来,已有十个年头。”

竟是比与他相识更早么。

“桃蕊姬与满金香的酒娘,是否也是旧识?”

桃蕊姬点了点头。

“奴二人与银娘因缘际会结识,那会儿尚未及笄,转眼已二十多年。”

周怡稍顿,立即明白她所说的,才是那位曾在京中艳名远扬的银娘。

桃蕊姬倒了杯热茶,缓缓抿了一口。

“奴生于访仙,玖姬受家族拖累被流放,不得已辗转至此,而银娘,只是恰巧路过。”

她抬眼望向平川,唇角微弯。

“那时的她与这傻丫头一样,有颗看到了便不得不管的闲心。”

周怡追问:“那银娘她如今……”

“死了。”

桃蕊姬语气平淡,眸中却有暗潮一闪而过。

果真如此。

周怡低头,慢慢啜了两口粥,放下了勺子。

“银娘的死,与赵司马有关么?”

桃蕊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淡声应了个“是”。

“那时他还不是司马,只是鸣沙辖下沙棘戍的戍尉。”

她语气依旧平缓。

“他能有今日,说是蘸着银娘的血铺出来的,也不为过。”

那便是……四五年前的事。

周怡又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

“便是从那时起,小川就成了银娘。”

桃蕊姬点了点头,又摇头。

“奴等都可以是银娘,又都不是。惟有二娘……

虽然嘴上不说,却总觉着银娘的死,错在她。自那之后,只要是有危险,便事事趟在前面。

譬如昨夜。”

“叮——”

瓷勺轻碰在碗边。

周怡捏勺的手紧了紧。

“为何?”

“为何么?”

桃蕊姬的神色淡了下去。

“她是什么性子,郎君总不会至今仍未看清楚。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周怡脑中闪过刀影擦着平川衣袖而过的情景。

若是吴骁没有出手呢,她预备如何?

又想起黄泉谷外,她纵马跃入那一幕。

彼时她单刀赴会,并不知谷口有三千骑兵设伏,她原是作何打算?

——“她差点死在这里。”

义庄老伯的这句话,此刻化作了具象,重重锤在周怡心口,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桃蕊姐姐,我要沐浴。”

话音未落,平川已走进了憩室。

妆未洗髻未拆,衣衫上还染着血。

但眼前之人已非夜里冷若冰霜又长袖善舞的银娘。

桃蕊姬温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便退了出去。

平川看了眼周怡面前半空的粥碗,捏起一个羊肉烙饺,两口下了肚。

周怡站起身。

平川又捏了一个。

“你不再吃些了么?”

周怡望着她,并不作声。

平川不以为意,两口吞下手中烙饺。

“万福源来路干净,经得起细查,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我暂时脱不开身,楼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你要是见着长留,跟她……”

她话没说完,倏地被周怡拢入怀中。

“……周小狐?”

平川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她拿沾了羊油的指尖在周怡的衣角捻了捻。

静默了几息。

“我……我可能……”她清了清嗓子,“隗城军械的事,我知道你也在查。这会儿揭出来,可能碍了你的事,但我……”

“没有。”

周怡托着平川的后脑,收拢手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紧。

他低头,额侧贴着她的鬓发,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

平川怔了一瞬。

那点酸涩忽地涌上来,没来得及压住。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遮住眼底的湿意,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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