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口:“二娘?”
却没有发出声音。
银娘只轻轻颔首。
退开半步,执礼福了一福。
下一瞬,扬声:
“保护公主!”
吴骁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显。
他高举对牌。
“青鸾卫昭武校尉吴骁。”
混乱几乎戛然而止。
各处相继点灯。
侍女自憩室鱼贯而出,补灯添烛。
楼内重新亮起。
照出满目狼藉。
有人退。
有人站定。
二楼那间雅室仍旧阖着纱帘。
一名红衣黑袍的劲装女子立在帘前,也举起对牌。
“赤凤卫奉阳都尉卫秀。封门,清场,留下活口。”
大公主赵徽深得圣宠,赤凤卫是圣人专门为她所设。
既然赤凤卫现身,便是大公主在此无疑。
梁缙抱拳深揖。
“恕末将直言——”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卫都尉与石堡牵连甚深,此事……”
话至一半,他略顿了顿。
眼梢一转,落向楼下吴骁。
“或许由吴校尉接手,更为妥当。”
卫秀冷笑了一声,视线一转,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的赵敞与周怡身上。
“照你这么说——”
她语气不高。
“吴校尉与周郎君私交甚笃,岂不是也该避嫌?”
此话一出,楼中之人遽然变色。
说到“私交”,大公主与周怡当年之事尽人皆知——真要论起来,谁又比他们更“密”?
卫六冷嗤一声,齿间挤出两个字。
“蠢货。”
雅室帘后又有人走了出来。
阔面方颌,眼袋微垂,身形微胖,胡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诸人一见,纷纷抱拳作揖。
“王大人。”
此人正是访仙长史王珪。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灯火一映,泛着一层油光。
“此时从府衙调人,怕是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袖拭了拭额角。
“不如由青鸾卫相助,先将人押送府衙,再行处置。”
吴骁抱拳颔首,很快向楼外散出信烟。
须臾,成列软甲黑袍的青鸾卫入内,分头行事,捆绑伤者,清抬尸体。
王珪扶着栏杆,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娘致意。
“至于今夜到场的宾客,不知娘子可否提供一份名录……”
银娘以指腹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滴,缓缓抬眸。
“王大人说笑了。”
她语气温和。
“我瞧着,在座的似乎都是熟人。反倒是我,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轻轻一顿。
“不过是受些惊吓,折损些银钱,也就罢了。”
残留的淡淡血痕,令她平添几分妖冶。
她唇角似笑非笑。
“若真把宾客名录交了出去,我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她目光扫过四周。
“指着我吃饭的这些人,又该如何安置?”
王珪被她不软不硬地堵住,手还扶在栏上,指节微微一紧。
“娘子顾虑,自在情理之中。”他干笑了一声,“只是今夜死伤在此,总要有个交代。名录既不便明示……”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台阶。
“或可由娘子暗中递呈一份,交由府衙封存,不作外传。”
话音未落。
帘后忽然有一线清音落下。
“不必。”
声量不高,自带威严。
二楼雅室的纱帘被人从内侧掀起。
灯影里,衣袂先露了一角。
有人步出,不疾不徐。
面若银盘,莹白无暇,脖颈纤长,丰润多姿。
眉眼看似亲善,却又暗含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冷峻之色。
楼中众人不由自主地敛了声。
王珪已先一步低头。
“殿下。”
卫秀侧身半步,让开道。
赵徽立在栏前。
目光自楼中缓缓扫过。
血迹、断刀、旁排残裂的铁甲。
最后才落在银娘脸上。
那一瞬极短。
“本宫既然肩负监军之责,今夜之事,自当详查。”
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在场诸人,不必留名。”
楼中有人微微一松。
也有人面色更沉。
赵徽恍若未见。
“青鸾卫将人押往府衙。赤凤卫……”
她侧目看了卫秀一眼。
“可从旁协助。”
微顿,又看向王珪。
“王长史,如此可行?”
王珪连忙拱手:“谨遵殿下之令。”
赵徽这才看向银娘。
“娘子的席面,很有意思。如此,可惜了。”
既听不出歉意,也听不出轻慢。
像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后日二月二十二,本宫做东,娘子也来,权当压压惊。”
她说完,目光略停了一瞬。
“娘子可赏脸?”
楼中一时寂静。
银娘垂了垂眼。
指腹在掌心轻轻一抹,将那点已干的血痕揉散。
“殿下盛情,岂敢不从。”
她微微一笑。
“只是……这楼里,还得收拾一番,方能见客。”
赵徽也极淡地笑了笑。
“无妨。王长史在渚县的别院,听闻颇有几分雅趣,我本就有意设宴迎春,也拟了名帖。不过是多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愈发和缓。
“到时便有劳娘子前来作陪。”
楼内鸦雀无声。
周怡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脸色更白了三分。
银娘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容福身行礼。
“恭敬不如从命。”
“六郎。”
卫六正要应“是”,才发现赵徽看着的,是周怡。
“春宴那日,你也来吧。”
周怡执礼作揖。
“谨遵殿下之命。”
赵徽眸光微动,却未再言语。
楼中人散尽时,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侍女和小厮往来行走,着手收拾残局。
银娘,或者说平川,坐在方台边缘,透过门口望着深青的天空逐渐染上紫粉,怔怔出神。
像是忘记了身在何处,此为何时。
桃蕊姬按住想要起身的周怡。
“郎君莫急。”
她命人在憩室摆上朝食,点起茶炉,另置小炉温上牛乳。
“且容二娘自己坐会儿,待缓过劲,她自然会来。”
桃蕊姬拿了只白瓷碗,盛了碗清粥,放到周怡面前。
“郎君若是心疼她,惟有顾惜身体,好让她少一件挂心之事。”
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分寸,她又道,“若是郎君有何想问,但凡能答的,奴定当知无不言。”
周怡拿瓷勺轻轻搅动着粥,眼神落回平川的背影。
百般疑问,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他终于开了口。
“桃蕊姬与二娘,相识已久么?”
桃蕊姬浅浅一笑。
“算起来,已有十个年头。”
竟是比与他相识更早么。
“桃蕊姬与满金香的酒娘,是否也是旧识?”
桃蕊姬点了点头。
“奴二人与银娘因缘际会结识,那会儿尚未及笄,转眼已二十多年。”
周怡稍顿,立即明白她所说的,才是那位曾在京中艳名远扬的银娘。
桃蕊姬倒了杯热茶,缓缓抿了一口。
“奴生于访仙,玖姬受家族拖累被流放,不得已辗转至此,而银娘,只是恰巧路过。”
她抬眼望向平川,唇角微弯。
“那时的她与这傻丫头一样,有颗看到了便不得不管的闲心。”
周怡追问:“那银娘她如今……”
“死了。”
桃蕊姬语气平淡,眸中却有暗潮一闪而过。
果真如此。
周怡低头,慢慢啜了两口粥,放下了勺子。
“银娘的死,与赵司马有关么?”
桃蕊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淡声应了个“是”。
“那时他还不是司马,只是鸣沙辖下沙棘戍的戍尉。”
她语气依旧平缓。
“他能有今日,说是蘸着银娘的血铺出来的,也不为过。”
那便是……四五年前的事。
周怡又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
“便是从那时起,小川就成了银娘。”
桃蕊姬点了点头,又摇头。
“奴等都可以是银娘,又都不是。惟有二娘……
虽然嘴上不说,却总觉着银娘的死,错在她。自那之后,只要是有危险,便事事趟在前面。
譬如昨夜。”
“叮——”
瓷勺轻碰在碗边。
周怡捏勺的手紧了紧。
“为何?”
“为何么?”
桃蕊姬的神色淡了下去。
“她是什么性子,郎君总不会至今仍未看清楚。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周怡脑中闪过刀影擦着平川衣袖而过的情景。
若是吴骁没有出手呢,她预备如何?
又想起黄泉谷外,她纵马跃入那一幕。
彼时她单刀赴会,并不知谷口有三千骑兵设伏,她原是作何打算?
——“她差点死在这里。”
义庄老伯的这句话,此刻化作了具象,重重锤在周怡心口,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桃蕊姐姐,我要沐浴。”
话音未落,平川已走进了憩室。
妆未洗髻未拆,衣衫上还染着血。
但眼前之人已非夜里冷若冰霜又长袖善舞的银娘。
桃蕊姬温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便退了出去。
平川看了眼周怡面前半空的粥碗,捏起一个羊肉烙饺,两口下了肚。
周怡站起身。
平川又捏了一个。
“你不再吃些了么?”
周怡望着她,并不作声。
平川不以为意,两口吞下手中烙饺。
“万福源来路干净,经得起细查,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我暂时脱不开身,楼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你要是见着长留,跟她……”
她话没说完,倏地被周怡拢入怀中。
“……周小狐?”
平川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她拿沾了羊油的指尖在周怡的衣角捻了捻。
静默了几息。
“我……我可能……”她清了清嗓子,“隗城军械的事,我知道你也在查。这会儿揭出来,可能碍了你的事,但我……”
“没有。”
周怡托着平川的后脑,收拢手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紧。
他低头,额侧贴着她的鬓发,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
平川怔了一瞬。
那点酸涩忽地涌上来,没来得及压住。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遮住眼底的湿意,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