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以外,三箭先后而发,却几乎同时而至,其势刚猛可畏。
鹰羽、桦木杆、三棱箭簇。
厥人不用这样的箭,便是有,也舍不得。
普通边军的箭多是雁羽或者鹅毛。
看来是个有品阶的。
要么职位高,要么家世硬。
又或者两者皆有。
若如此,必不可能只他一人在此。
她抬眼望去。
风雪之间,青年身着青黑盔甲,外罩一件鸦青罩袍,骑在一匹棕黑战马上。
也在看她。
他身后,隐约可见成排的黑影。
并非吴骁自负。
能避开他数箭连发之人,并不多见。
能徒手接箭不见血,更少。
他目光锁定此人,微微俯身,手指在箭囊边缘略过。
却没有再取箭,而是驱马近前。
瞧着不过是寻常猎户装扮。
第一眼看去,很难分出男女。
很年轻,高挑而瘦削。
披了件旧兽皮罩袍,毛面朝外,挂着落下的雪粒冻成的白霜。
袍子宽大,边角被磨得发暗,肩头用不同颜色的皮料反复缝补过。
风掀起袍角,露出里面发旧的毛织短袄和粗布厚裤。
兽皮粗布混制的裹腿绑到膝上。靴子是旧皮的。
腰间挂着几样零碎——皮酒囊,磨旧的火石袋,以及一长一短两柄刀。
翻身避箭时甩开了罩袍的帽兜,露出一顶带耳罩的旧皮帽,边缘结着薄霜。
帽檐阴影下露出的那张脸,很淡。
肤色偏白,在雪光里近乎没有血色,只在面颊被风咬出一层浅浅的红。五官并不锋利,也不算柔和,若说素净寡淡,又很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眼是杏眼,眼尾微收,睫毛上凝着霜,显得眼神更冷。
虚扶着刀柄的手指很细,分明的骨节冻得发红。
“我从隗城来。”
声音落下,冷而平直。
不高不低,不重不轻。恰好停在一个模糊的界限上——既无女子的柔润,也无男子的低沉。像寒水琼石,干净、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不过,应是女子。
又是此等身手。
放眼边地能有几个。
吴骁心里有了数。
他挑起一支箭:“常听人说起平家二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呵。
倒不是个蠢的。
边军各级守将,多少都跟她照过面。
秦王府里伺候那几位主子的,虽没怎么见过,但也并未听说谁的骑射比嘴皮子利索。
那便只剩刚从京里来的,才有可能听说过她但没见过。
不知是哪一派的。
平川倏地抽刀欺身而上。
吴骁侧避以箭身为抵,顺势后翻下马。
未及站稳,刀锋已再度缠来。
他弃箭拔刀,以刀背拨开直逼门面的劲势。
又反横锋刃改守为攻,如光似电。
平川脚下虚晃,挥长刀作势劈砍,实则抬膝以掌代刀,短暂绞住吴骁的手臂,“铿”地将他的兵刃收入鞘中。
吴骁未松刀柄,俯身摸箭已迟了半分,只见一柄短刃贴着他的鼻尖,堪堪停住。
而他手中的箭簇离平川的颈侧尚一寸有余。
胜负已分。
十招之内。
吴骁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刀鞘上。
她用的两柄都是木刀,包了浆的木鞘外面裹着发亮的旧皮。
刀柄上缠着粗布条,层层叠叠,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
相较他那柄由名家锻造的将夜白,这两柄刀称得上粗陋。
但她却赢了,未出十招。
“得罪了。”
平川如此说,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
她将短刃收入鞘:“刀法不错。”
说着,退开两步,翻看方才从他腰间顺下的对牌:“青鸾卫。昭武校尉吴骁?”
被还刃入鞘,与被夺兵刃无异。还被摸走了对牌。更被看透了身份。
吴骁不知她那句“刀法不错”是赞,是客套,还是嘲讽。
他面色说不得好看,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打量:“平娘子怎会在此?”
吴家在良州的立场,说不好。
但,那关她屁事。
“我要去白头峰。”
平川望着吴骁:“你跟不跟?”
吴骁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拙朴却锋利。
刀如其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跟。”
话音落下,他已翻身上马。
“我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