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诸事,说到底不过两件,一是关你屁事,二是关我屁事。”
平川自幼时起便听爹娘和长兄如此反复念叨。
“莫要多管闲事,逞那点无谓的凶狠。真遇上事,逃也不算怂。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是好话,只是知易行难。
他们若做得到,平川如今也不至于独自坐在这里。
青山还在,若只剩她这根独柴,也不知还能烧出什么。
“可避不可退。”
唯有这一句,他们倒是践行得彻底。
只是这话,本就不是说与她听的。
那是世代镇守银山的边军旧训。
平川提起酒囊,往两座坟前各添了一盏,又点上一炷香。
“既然避无可避,我也没有再置身事外的道理。”
她语气很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去把长兄带回来。”
风还没停,又渐渐飘起了雪。
坟前的香燃得有些快,烟被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散开。
平川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把酒囊挂在腰间,将最后一点香灰用雪盖住抹平。随后把洗得发白的红缠手一圈一圈缠紧,再套上长兄亲自做的牛皮护腕,扎牢。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把两柄木刀入了鞘。
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由绛县过隗城往银山去的路,平川跟着父母和长兄走过无数次。
像今日这般,在风雪里独行,还是第一次。
除了北风呼啸,四下寂然。她似乎是这城中唯一的活物。
城垣塌了一段。
又或许并不是塌,只是脚下被雪盖住的尸山,将地势垫高了。
城门被大火烧得只剩半扇。
平川从那道门走出去。
隗城门外的地也已经被翻过一遍。
新雪未实,被风卷起,露出底下残碎的甲片与半掩的尸身,还有被冻住的红。
厥人不善制刀兵。
边军身上的兵器和甲胄,于他们而言,便是现成的补给。
尤其是玄甲营。
她一具一具翻过去。
手很稳,动作也不急。
不知过了多久。
都不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闭上眼,再睁开。
“不在此地,那就还在别处。”
别处,会是哪里。
她摸上腰间那枚玄铁甲片。
与这枚甲片一起送到她手中的,还有一张字条:“莫若白头峰。”
隗城失守。
节度使周峁去了哪里?
前锋营尽没,玄甲营精锐折损过半。
但边军未溃。
柴门有马塬、奉安有唐肃、石堡有卫围,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再往南退,鸣沙、访仙、玉琼、折柳,是戍卫良州的门户。
守着兵源和粮道,也守着秦王的钱袋。
若是退——
总该留痕。
自绛县循战迹至此,并未见退军之象。
更像是截杀。
——那便是没有退。
无处可退。
难怪战死者无一例外皆被补刀放血。
是防人未死。
防人报信。
她的视线落在那片被翻乱的雪地上。
搜刮的,也不只是甲胄兵刃。
还有粮草。
是了。
她收紧拳头,将那枚玄铁甲片扣在掌心。
原是此意。
马蹄落在厚雪上,声音被吞得很低,只剩下一声一声闷闷的——
“扑、扑、扑。”
像是敲在棉絮里,远远传不开。
周遭静得令人心慌。
雪势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一息、两息。
利刃破空,裹着雪粒而来。
平川侧头后仰跃下马背,以肘顶起刀鞘。
一箭贴着额角掠过。
一箭被鞘身震开,没入雪地。
还有一箭——
被她反手扣住。
掌心磨得发热。
若非恰好被缠手下的玄铁甲片卸去大半力道,这一下,足以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