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你说不会就是会。”
江砚辞没接话。
走廊上的人流渐渐散了。有人已经走了,有人还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有人三三两两往学校外面走,说笑着,打闹着,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门口停了很多车,有轿车,有SUV,有电动车,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跑过去抱住了她妈,她妈手里还拎着菜,菜袋子被撞得晃来晃去,里面的西红柿差点滚出来。
“我有点好奇,你爸妈为什么不来?”墨凌云忽然问道。
“我爸出差,我妈身体有点不好。”江砚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串不需要解释的清单。他妈身体确实不太好,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他爸出差——不一定,也许是真的在出差,也许不是。他没问,他爸没说。家长会对他们家来说不是一件需要商量的事。谁有空谁来,没人来就拉倒。以前在浙江的时候,家长会都是他妈来。他爸来过一次,坐在座位上听了一下午,回去说“你们班主任太啰嗦”,后来就不来了。他妈来了也是听完就走,不跟别的家长聊天,不跟老师多说话。江砚辞考第一的时候不夸,考不好的时候也不骂。她是那种不会在家长会上给儿子挣面子也不会丢面子的家长,存在感很低,很低。
他们走出学校。
“你寒假回浙江,机票订了嘛?”
“别人帮我订机票。”
“你一个人飞?”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一个人坐飞机。”
“不怕。又不是没坐过。”
墨凌云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浙江哪的?”
“杭州。”
“哦。”
“回家后就你一个人呆着嘛?
“还有我妈。我爸出差。”
“你爸老出差?”
“嗯,老出差。”
江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墨凌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前面的路,买了两根火腿肠。墨凌云咬了一口。
“你寒假会想北京吗?”他问。
江砚辞想了想。
“不知道。”江砚辞说。
“那你回浙江会想我吗?”
江砚辞看着他。墨凌云没有看他,他在看天。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亮,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不是那种“我在藏”的平静,是那种“我就是随便问问”的平静。
“会。”
墨凌云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拿着签子紧了紧。
“那就行。”他说。
“你寒假作业打算什么时候写?”墨凌云问。
“开学前。”
“你不是说回去再写吗?”
“那是之前说的。现在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
“因为你要抄。”
墨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他的虎牙露了出来。
“你怕我抄?”
“怕。”
“你不给我抄?”
“不给。”
“那我去找柳林知。”
“他的字你看不懂。”
墨凌云想了想,好像是对的。柳林知写字跟他打游戏一样快,快到你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他自己第二天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墨凌云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你自己写。”
“我不会。”
“你不会的问我。”
“你不在北京。”
“你拍给我。”
“拍照?”
“嗯。你把题目拍下来,我写过程拍给你。”
墨凌云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真的会这么做的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你说的。”
“嗯。”
“那你寒假别不回消息。”
“我什么时候不回了?”
“上次。我发了一堆,你回了个‘嗯’。”
“‘嗯’就是回了。”
“‘嗯’不算。”
“那什么算?”
墨凌云想了想。“至少三个字。”
江砚辞看着他。“三个字?”
“嗯。比如‘知道了’,‘等一下’,‘我在看’。”
“哦。”
“哦是一个字。”
“知道了是三个字。”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他分不清江砚辞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江砚辞说“知道了”的时候表情跟说“哦”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区别。这就是他奇怪的地方——他说重要的事和说不重要的事,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你永远分不清。
阳光越来越偏西边落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几个还坐着的、几个还在慢慢走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长椅旁边的树沙沙响。江砚辞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走了?”墨凌云问。
“嗯。”
“你去哪?回家还是你姑姑那儿?”
“姑姑那儿。”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开学前。”
“我知道开学前。”墨凌云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我是说,你回来之前,咱们还能见吗?”
江砚辞想了想。他回浙江之前要收拾东西,要跟江曼丽吃饭,要去买点东西带回去给他妈。他想了一想,其实这些事都可以往后推。
“家长会那天?”他问。
“家长会你又不来。”
“家长会开完。”
“行。家长会开完见面。”墨凌云伸出手,不是要握手的伸,是那种“说定了”的伸,手指张开,等着他拍。
“说定了。”墨凌云笑了笑。
“你寒假别总打游戏。”江砚辞说。
“你寒假别总写作业。”
“写作业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别光写作业,出来走走。”
“去哪?”
“随便。找我就行。”
“知道了。”江砚辞说。
“三个字。”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墨凌云的表情很认真。
“知道了。三个字。”
“你刚才说了三个字,但语气跟说‘嗯’一样。”
“知道了。”
“还是跟‘嗯’一样。”
江砚辞没接话。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墨凌云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路灯还没亮,但他站在那个位置,像一盏灯。
“你回去吧。”墨凌云说。
“嗯。”
“三个字。”
“……你回去吧。”
墨凌云笑了一下。“这算四个字。”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你家长会那天别迟到。”
“我不用去。”
“那你陪我。”
“陪你干嘛?”
“你在校门口等我。家长会开完一起去吃东西。”
江砚辞看着他。路灯亮了。不是全部亮,是墨凌云头顶那一盏先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深蓝色的羽绒服照得发亮。
“行。”江砚辞说。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砚辞转过身走进小区。银杏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很多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上了楼,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前,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很淡,像有人用砚台蘸了一点颜色在天边画了一下。
他想起一句话。不是墨凌云说的,是他自己想的。他想——寒假要开始了,他要回浙江了,会见到他妈,会住在他以前住的房间里,会吃他妈做的菜。这些事他都做过。但有一件事他还没做,他不知道能不能做。他想跟墨凌云待在一起,不是在学校,不是在看台球厅,不是在吃馄饨的路上。就是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坐在一个地方,各做各的事。他知道这听起来很无聊,但他觉得无聊的事有时候是最好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你今天说要给我写数学题过程,算数吗?
江砚辞:算。
墨凌云:那你什么时候写?
江砚辞:到家就写。
墨凌云:那你写吧。写完拍给我。
江砚辞:嗯。
墨凌云发了一个句号。一个圆圈,不大不小,黑黑的,像一粒很小的药丸。江砚辞看着那个句号盯了两秒,也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一大一小,一样圆,一样黑,躺在白色的对话框里。江砚辞看了几秒,没有打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