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不应该,和是不是责任,是两回事。污染环境违法,法律规定了要治理。这不是社会责任,是法律责任。”
“那如果法律没有规定呢?如果企业排放的污染物不在现行法律的管制范围内,它就不需要负责了吗?”
“不需要。法律没禁止的,就是允许的。”
“那道德呢?”
“道德不是法律。”
“所以对方辩友的意思是,企业可以只管赚钱,不管道德?”
“对方辩友不要偷换概念。我没说企业可以不管道德。我说的是,道德不是强制性的。你不能因为一家企业没有做道德上正确的事,就指责它不负责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语速越来越快,像两把刀在空气里碰撞,叮叮当当的,火花四溅。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场网球赛,球从左飞到右,从右飞到左。
墨兰英记得那天的很多细节。司凌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不是那种夸张的比划,是手指轻轻动一下,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你不搬它,它不会动。她自己的声音她反而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说得很急,很用力,像在跟一堵墙较劲。
最后评委判定正方获胜。
她赢了。
但她没有觉得高兴。
因为司凌霄走下来的时候,经过她身边,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不错。但你不信你自己说的。”
她愣住了。
她想追上去问他“你什么意思”。但她没有。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三页稿子,看着他走出阶梯教室的门。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绳一长一短,垂在背后,晃来晃去。
她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自己说的。她只知道,那三页稿子她查了一周的资资料,写了好几个晚上。她相信那些论点,那些论据,那些数据。但她相信的是“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这个命题,还是“我要赢”这件事?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司凌霄。
记住了他说话的样子。记住了他看她的那一眼。记住了他说“你不信你自己说的”时的语气——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是很平静地、像在说一个事实一样的语气。
像一个医生告诉你,你生病了。你不信,但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兰英?兰英?”
手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墨兰英回过神来。
“嗯?”
“你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墨兰英用手指按了按面膜纸的边缘,“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个。辩论赛。”
“我就知道。”女人笑了,“你一提司凌霄就不说话了。每次都是。”
墨兰英没接话。
“你们俩当时真是……”女人说,“一个正方一个反方,吵得不可开交。谁想到后来在一起了?”
海浪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墨兰英听着那个声音,想起马尔代夫。她没去过。司凌霄说过要带她去。说等公司稳定了,等他有时间了,等他们都不用出差了。后来公司稳定了,他也有时间了。但他们没去。不是忘了,是没来得及。
“他那时候可倔了。”女人说,“跟你吵完那场,回去又查了好多资料,写了好几页的东西。你知道吗?他后来跟我说,他觉得你赢了不是因为你的论点比他强,是因为你的气势比他足。”
“他说过吗?”墨兰英问。
“说过。你们在一起之后说的。他说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像一个要跟人打架的拳击手。他说他被你的气势压住了,好多论点没来得及说。”
墨兰英笑了一下。面膜纸贴在脸上,笑的时候皱了一下,又在额头上起了一个泡。
“他后来跟我说过。”她说。
“说什么?”
“说那场辩论赛,他其实想认输。”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看我输。”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还在响。
“他这个人,”女人说,“嘴上不饶人,心里软得很。”
墨兰英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面膜纸上的精华液已经干了,贴在脸上有点紧。
“他走的那天,”女人说,“你不在。”
“嗯。我在广州。”
“你赶回来了?”
“赶回来了。没赶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海浪声变得很大,像在很近的地方翻涌。
“你别说了。”墨兰英说。
“好。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面膜纸的边缘开始翘起来了,墨兰英用手按了按,按不住。
“你面膜敷多久了?”女人问。
“不知道。有一会儿了。”
“该揭了。敷太久倒吸水。”
“嗯。”
“那你揭了吧。早点睡。”
“好。”
“兰英。”
“嗯?”
“下次我回去,咱们聚聚。好久没见了。”
“好。”
“那挂了。”
“嗯。”
电话挂了。墨兰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揭掉面膜。面膜纸已经干了,揭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疼,像在撕一层很薄的胶水。她看了看面膜纸,白色的,上面印着品牌的名字,韩文的,她看不懂。她把面膜纸折了一下,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洗手间,洗了脸。水是温的,冲在脸上很舒服。她挤了一点洗面奶,在手心搓了搓,涂在脸上,揉了几下,冲掉。然后用毛巾擦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四十三岁,眼角有细纹了。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笑的时候会挤在一起,像一把很小的扇子。她很少笑,所以那些细纹不太明显。
她关了灯,回到床上。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枕头还立着,她把它放平,头陷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墨凌云发来的消息:妈你睡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睡了。
墨凌云:那你睡吧。晚安。
墨兰英看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两秒。她打了一个“好”,发出去。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
房间暗了。
窗外的灯还亮着。北京不眠夜,万家灯火。她的房间在四楼,不高,能看到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很多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电话。司凌霄。辩论赛。他说“你不信你自己说的”。他说“他不想看我输”。
她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淡淡的。她不喜欢薰衣草,但这个牌子的洗衣液只有这个味道。她买了好几年了,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很多根在招手的手臂。她在想,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没事。她在想,墨凌云说的江砚辞,浙江来的,年级第三,数学不好,他教的。
她想,这个名字有点意思。江砚辞,姓江,浙江人,砚是墨,辞是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排列这些字。
可能是困了。可能是老了。
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慢慢地,呼吸变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