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英躺在床上,面膜贴在脸上,冰凉的,精华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用手指刮了一下,把多余的抹在手背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她半躺着,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透过面膜纸,把她的脸照成一种奇异的淡蓝色。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你这会儿有空?”墨兰英问。
“有。刚做完SPA,现在躺沙滩椅上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你听,海。”
墨兰英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了海浪声。
“听到了?”
“听到了。”
“我在马尔代夫待了五天了,每天就是吃、睡、做SPA。昨天去浮潜了,看到好多鱼,五颜六色的,我都不认识。有一个蓝色的,特别蓝,蓝得像假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快,像在哼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你那边呢?北京冷了吧?”
“冷了。”
“穿羽绒服了?”
“穿了。”
“你穿什么颜色?”
“黑色。”
“你每次都黑色。”
墨兰英没接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脸上的面膜纸起了一个泡,她用指腹按了按,把它压平了。
“你这次去上海怎么样?”女人问。
“就那样。出差嘛,不是开会就是应酬。”
“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人了吗?”
“没有。全是废话。”
女人笑了。笑声很脆,隔着海浪的声音也很清楚,像有人在沙滩上踩碎了一个贝壳。
“你呢?”墨兰英问,“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不然呢?”
“你老公呢?”
“上班。他哪有空陪我。”
墨兰英把面膜纸的边缘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很干净。面膜纸上的精华液在往下渗,沿着她的太阳穴流下来,像两条很细的、很凉的眼泪。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说。”
“我上周去杭州出差,抽空去店里看了看。”
“哪个店?”
“西湖边那个。你记得吗?”
“记得。咱们年轻时开的第一家店。”
“嗯。”墨兰英说,“我下午三点多到的,店里没客人。两个员工,一个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一个在仓库里睡觉。我站了五分钟,没人发现。”
女人没说话。
“柜台那个看手机,我走到她面前了,她才抬头。看到是我,脸都白了。”墨兰英说,“仓库那个,我叫了两声没醒。最后是另一个进去把她推醒的。”
“你发火了吗?”
“没有。”
“真没有?”
“没有。我把她们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下。没扣工资。”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开了再招?招来的人不一定比她们好。”
女人叹了口气。海浪声还在响,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
“做生意的真是不好当。”她说。
墨兰英没接话。
“你一年到头出差,不是杭州就是上海,不是上海就是广州。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得去店里抓人。”女人说,“你就不累?”
“累。”
“那你图什么?”
墨兰英想了想。
“图钱。”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更长,笑完了还在喘,像刚跑完一段路。
“你这个人,”她说,“永远都是这句。”
“本来就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为了实现自我价值’?”
“那是你们文化人说的。我不是文化人,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你不是文化人?你当年在学校,可是辩论赛的最佳辩手。”
墨兰英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台上,跟司凌霄吵了整整十分钟。台下的人都看傻了。”
墨兰英没说话。面膜纸上的精华液还在往下渗,这次从下巴滴到了睡衣领口上,凉凉的,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
司凌霄。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不是没人提,是大家都不提了。他走了之后,这个名字像一件被收进箱子的衣服,压在箱底,你不去翻,它就一直在那儿。但你知道它在。
“你那时候跟他吵什么来着?”女人问。
“忘了。”
“你忘了?我可记得。那场辩题是‘企业应不应该承担社会责任’。你是正方,他是反方。”
墨兰英闭上了眼睛。面膜纸贴在脸上,凉凉的,眼皮上也能感觉到那种凉。
她记得。
怎么可能忘。
那是高二上学期。学校商业社搞了一场辩论赛,正反双方各四个人,辩题是“企业应不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墨兰英是正方一辩,司凌霄是反方一辩。
赛前准备了一周。她查了很多资料,写了满满三页的立论稿。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这是常识。企业用了社会资源,赚了钱,回馈社会是应该的。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比赛那天在大阶梯教室。来了不少人,除了商业社的成员,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她站在讲台左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对面站着司凌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绳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对面像一堵墙。
主持人的开场词她没听进去。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立论稿,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首先请正方一辩开篇立论,时间三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
“谢谢主席。我方认为,企业应当承担社会责任。第一,企业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其存在和发展依赖于社会资源。水、电、土地、劳动力,哪一样不是社会提供的?既然用了社会资源,就应当回馈社会……”
她说了很多。从企业伦理学说到利益相关者理论,从CSR说到ESG。她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说到最后,她看了一眼评委席,评委在点头。
三分钟到,她坐下来。
“下面请反方一辩进行反驳,时间三分钟。”
司凌霄站起来。他没有稿子,手插在口袋里,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他看了墨兰英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开始说。
“对方辩友刚才说,企业用了社会资源,所以应该回馈社会。这个逻辑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企业用了社会资源,但企业不是白用的。企业付了地租、付了水电费、付了员工工资。这些钱,不是社会白给的,是企业用产品和服服务换来的。企业已经为社会创造了价值,为什么还要额外承担所谓的‘社会责任’?”
墨兰英皱了一下眉。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对方辩友混淆了‘法律责任’和‘社会责任’。付地租、付水电费,是法律责任,是必须做的。社会责任是超越法律的,是企业主动选择去做的。”
她没来得及说。现在是司凌霄的时间。
司凌霄继续说:“对方辩友可能会说,社会责任是超越法律的。但问题是,超越法律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定?如果企业不捐钱,是不是就不道德了?如果企业捐得少,是不是就要被批评?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企业的首要责任是把产品做好、把员工照顾好、把股东的回报做好。其他的,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求炭。”
他说完了。
三分钟,刚好。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觉得他说得好。
墨兰英握着笔,指节发白。
自由辩论环节。
她站起来。
“请问对方辩友,如果一家企业污染了环境,它应不应该负责治理?”
司凌霄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