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桌,”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墨凌云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墨兰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我知道了”的表情。
“你跟他关系好吗?”
“一般。”
“一般你跟他去吃馄饨?”
“他一个人。我叫上他的。”
墨兰英没再问了。她拿起平板电脑,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
墨凌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眉骨高,嘴唇薄,涂了口红之后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她今天穿的是睡衣,深蓝色的,丝绸的,领口有点低,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黑色的,像一粒芝麻贴在皮肤上。
她今年四十三岁,看起来不像四十三。不是保养得好,是天生就显年轻。墨凌云听她妈说过,她二十岁的时候去商场买衣服,营业员问她成年没。现在四十三了,去开家长会,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学生的姐姐。她说不喜欢别人这么问,觉得假。但墨凌云知道,她不是觉得假,是觉得烦。她没时间应付这些。
“妈。”墨凌云说。
“嗯?”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一周。”
“然后呢?”
“然后去广州。”
墨凌云点了点头。他早习惯了。她出差,回来,待几天,再出差。家里的日历上画满了圈,每个圈代表一个她不在的日子。圈多了,他就不数了。
“你一个人在家,”墨兰英忽然说,“怕不怕?”
墨凌云看了她一眼。
“不怕。”
“真的?”
“真的。”
墨兰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的目光很重,像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按着,就是搁着。你感觉得到,但不疼。
“你长大了。”她说。
墨凌云没说话。
“你小时候,我出差,你就在门口哭。抱着我的腿不放。”墨兰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看过的文字,“阿姨拉都拉不开。”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墨凌云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个茧,打球磨的。他小时候的手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握在他妈的手里,像一把没长开的扇子。现在他的手比他妈的大一圈了。
“你这次去广州,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三。”
墨凌云算了一下。今天周二。周三到下周二是六天。六天,去掉她要去公司的时间,去掉她睡觉的时间,去掉她打电话的时间,剩下多少?他没有算。算了也没用。数字在那儿,不会因为他算了就变多。
“你明天去公司吗?”他问。
“去。上午有个会。”
“下午呢?”
“下午没事。”
“那你下午在家?”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墨兰英没有追问。她把平板电脑放下,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早点睡。”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别熬夜。”
“知道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下大雨。墨凌云坐在沙发上,听到水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然后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还是那个样子,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他家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很柔和。茶几上还放着那个马克杯,杯口的口红印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圈很淡的暗红色。
他拿起杯子,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用海绵擦了擦杯口,把那圈口红印擦掉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回到客厅,把沙发上散落的杂志摞好,放在茶几下面。把平板的屏幕关了,放在茶几的角落里。把拖鞋摆正,一双是他的,一双是他妈的。他的那双大,他妈的这双小,并排放在沙发前面,像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
浴室的门开了。墨兰英从里面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睡衣的领口有一小片水渍,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很淡的肉色。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马上了。”
墨兰英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浴室出来,还没暖过来。她摸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长高了。”她说。
“早就长了。”
“我知道,但每次看都觉得又高了。”
墨凌云没说话。
墨兰英转身,往卧室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同桌,”她说,“改天带回来吃个饭。”
墨凌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见见。”
墨凌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墨兰英这个人,你想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的心思,基本不可能。她笑的时候不一定高兴,不笑的时候不一定不高兴。她的脸是一扇关着的门,你得先敲门,她才会开。
“行。”墨凌云说。
墨兰英点了点头,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墨凌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安静。他关了灯,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江砚辞:到家了?
墨凌云:到了。
江砚辞:你今天走的时候挺急的,走这么快干嘛?
墨凌云:没有吧,也就平日里的速度。
墨凌云:周五你来我家玩嘛?
江砚辞:有事,不方便。
墨凌云:有什么事是不来我家玩的。
江砚辞:改天。
墨凌云:行。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很干净。跟他妈刚才看的那块天花板是同一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看的不是同一块,但差不多。都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客厅的灯关了,浴室的门关了,卧室的门也关了。
整个房子安静下来了。比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静是空旷的,像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面只放了一把椅子。现在两个人了,安静是满的,像一把椅子旁边又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是空的,但你知道它不是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他妈刚才说的话——“你那个同桌,改天带回来吃个饭。”
带回来,吃个饭,见见。
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突然想见江砚辞。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因为他说了“年级第三”,她想知道是谁。也许是因为她一个月没回来,回来了,想看看儿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不想让他来,是不敢。他妈太厉害了,看人太准了。她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再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谁。他不想让她看到。不是怕她看出来,是怕她看出来了之后,问他。
他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