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江砚辞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是波浪形的,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只剩下半片。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觉得?”他问。
墨凌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高兴一点。”
江砚辞停下来,看着他。墨凌云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有人在他们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我高兴。”江砚辞说。
“你看不出来。”
“一定要看出来吗?”
墨凌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江砚辞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一步的距离。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墨凌云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他的脚后跟,被他踩了过去。
“你中午吃什么?”墨凌云问。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
“现在?”
“嗯。前面有一家,我吃过,还行。”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还行”是他的词,墨凌云从来不说“还行”,他说“好吃”或者“不好吃”。今天他说“还行”,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在学他。
“走吧。”江砚辞说。
火锅店在公园的另一侧,门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写着“老北京涮肉”五个字。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浓的羊肉味,混着麻酱的香味,不讨厌,但很重。店里坐了五六桌人,有人在涮肉,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大声说话。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墨凌云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问江砚辞:“你吃什么?”
“都行。”
“你能不能别说都行?”
“那你帮我点。”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羊肉、牛肉、白菜、粉丝、豆腐、金针菇、午餐肉。他勾得很快,像不用想就知道要吃什么。
“你经常来?”江砚辞问。
“嗯。跟我妈来过几次。”墨凌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她爱吃火锅。说吃火锅暖和。”
“你妈现在在家吗?”
“在。她说今天要去公司,下午有个会。”
“周六还开会?”
“她周六经常开会。”墨凌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江砚辞倒了一杯水,“习惯了。”
水是温的,不烫。江砚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街景。公园的银杏树从窗户看过去,像一幅装在框里的画。有人在树下拍照,换了几个角度,还没拍好。
锅底端上来了。清汤锅,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几片姜、一小段葱。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往上飘,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菜也端上来了,一盘一盘的,摆在桌子两侧,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
墨凌云先下了一盘羊肉。羊肉片很薄,下到锅里,在沸水里滚了几下就变了颜色,从鲜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用筷子夹起来,放到江砚辞的碗里。
“你先吃。”
“你自己吃。”
“你先吃。”墨凌云又夹了一块,“我下得快,够吃。”
江砚辞看着碗里的羊肉,夹起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羊肉很嫩,没有膻味,麻酱很香,混着韭菜花的咸味,在嘴里化开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墨凌云问。
“好吃。”
墨凌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下肉。
他们吃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墨凌云又加了一盘羊肉和一份宽粉。宽粉煮久了会化,煮短了又硬,他煮了大概五分钟,夹起来尝了一口,觉得刚好,又给江砚辞夹了一筷子。江砚辞没推,吃了。宽粉很滑,筷子夹不住,他低头吸进去的,差点溅到衣服上。
“你慢点吃。”墨凌云说。
“没慢吗?”
“你没见过你吃饭慢的样子。”
江砚辞没接话。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吃完饭,墨凌云去结账。江砚辞说要AA,墨凌云说不用,下次你请。江砚辞说好。他发现自己说“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敷衍的那种“好”,是真的答应了的“好”。答应了下一次请客,答应了每天做三道数学题,答应了周六下午来看训练。这些“好”堆在一起,像一摞越来越高的积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但他不想让它们倒。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偏西了一点,照在脸上没那么亮了。风还是不大,但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一种深秋的意思。公园里的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像一张很大的、金色的床。
“你下午干嘛?”墨凌云问。
“回去写作业。”
“明天呢?”
“明天写作业。”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活动?”
“什么活动?”
墨凌云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是写作业。”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还在修车,这次换了一辆,轮胎已经补好了,正在打气,打气筒一下一下地压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经过老小区的时候,那只白色的小狗已经不在了,老大爷也不在了,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狗绳挂在楼道的扶手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那我走了。”墨凌云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墨凌云转身往公交站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辞。”
“嗯?”
“你下次考第一,我请你吃火锅。”
江砚辞看着他。墨凌云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第一很难。”江砚辞说。
“你不是第三吗?”
“第三到第一,不是两步。”
“那你试试。”
江砚辞没说话。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
江砚辞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看不见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梧桐树的路往自己住的方向走。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面前,一片接着一片,像有人在给他铺一条路。
到家之后,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围巾还搭在沙发的扶手上,黑色的,针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没动,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明天下午真的没训练。你别跑来了。”
江砚辞:“知道了。”
墨凌云:“那你明天干嘛?”
江砚辞想了想。
“写作业。”
墨凌云:“你就不能换个词?”
江砚辞看着“换个词”三个字,想了很久。除了写作业,他还能干嘛?看书?也是看书。睡觉?也是睡觉。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的了。在北京,他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看书、睡觉。偶尔跟刘媛出去逛,偶尔跟墨凌云吃饭。这就是全部了。不像在浙江,他的生活也是上课、写作业、看书、睡觉,但没有刘媛,没有墨凌云,没有江曼丽。是一样的生活,但感觉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看书。”他打。
墨凌云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江砚辞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他想,明天周日,没有训练,不用出门。他可以在家待一整天。把作业写完,把没看完的那几页书看完,把冰箱里的鸡蛋和西红柿处理掉。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不坏,也不好,就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墨凌云说的那句话:“你下次考第一,我请你吃火锅。”
他不知道墨凌云为什么要在“考第一”前面加一个“下次”。也许是觉得他这次没考好,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想吃那顿火锅。
不是因为他爱吃火锅。
是因为墨凌云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