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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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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媛说她要回去了,她妈让她帮忙去超市买点东西,江砚辞说好。他们在商场门口分开,刘媛往左,江砚辞往右。走了几步,刘媛回头喊了一声:“你回去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江砚辞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狗,狗很小,缩在她的大衣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老奶奶低着头跟狗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狗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是在听。

江砚辞看了她们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到家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玻璃。他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墨凌云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下午一点的:雨停了,但场地是湿的,今天练不了了。另一条是下午三点的:你在干嘛?

江砚辞打:刚跟刘媛出去逛了。

墨凌云:去哪了?

江砚辞:西单。

墨凌云:买什么了?

江砚辞:她买了件外套,我没买。

墨凌云:你什么都不买?

江砚辞:没什么要买的。

墨凌云: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江砚辞看着“真没意思”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说“有意思的定义是什么”,但打出来又删掉了。太像在抬杠了。他又想说“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但还是删掉了。太像在问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是吗。

墨凌云:嗯。

然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发了一条:但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雨还在下,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黄。有一片叶子粘在窗户上,被雨水浸透了,纹路清晰得像一张网。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

墨凌云: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江砚辞:食堂。

墨凌云:我明天不吃食堂。

江砚辞:那吃什么?

墨凌云:外面。你要不要一起?

江砚辞:吃什么?

墨凌云:还没想好,到了再说。

江砚辞犹豫了几秒。他不喜欢“到了再说”这种事。在浙江的时候,所有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几点吃饭、吃什么、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没有“到了再说”的空间。但到了北京之后,他发现很多事情是“到了再说”的。比如墨凌云叫他来看训练,他不知道训练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来了。比如刘媛叫他去西单,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西单,但还是去了。

“到了再说”不一定是不靠谱。有时候只是一种“先去了再想”的态度。

墨凌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江砚辞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雨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不远处调试音量。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就是闭着。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唱针在沟槽里慢慢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从上周就在想了,但一直没想明白。

墨凌云为什么要叫他来看训练?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不是随口一说,是提前一天问“明天你来不来”,然后第二天再确认“明天别忘了”。好像很怕他不来,好像他来不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江砚辞想不明白,自己来不来为什么重要。

他不会打球。他坐在场边什么都不做。他不会像柳林知那样帮捡球,不会像教练那样喊战术,不会像啦啦队那样喊加油。他就是坐在那里,看。有时候看球,有时候看人,有时候看天。他去了和没去,对训练没有任何影响。

但墨凌云还是叫他来。

每次都说“你来不来”。每次都把水放在长椅上,常温的,开好的。每次训练结束都问“一起吃饭吗”。

江砚辞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事。

也许墨凌云对每个人都这样。也许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也许他只是觉得江砚辞周末也没什么事做,叫上他也没什么。也许这些“也许”都是对的。

但也有可能,不是。

他想不清楚。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去动它。就像他在浙江的时候,把“想考北京的大学”这件事放在脑子里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去动它一样。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想了就得做决定,做了决定就得行动,行动了就会有结果,结果不一定是好的。

他不想面对结果。

所以他不想了。

晚上七点,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加了白菜和一个鸡蛋。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客厅里只有他自己咀嚼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声响。他吃得很慢,不是故意的,就是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曼丽: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江砚辞:知道了。

江曼丽:吃饭了吗?

江砚辞:在吃。

江曼丽:吃的什么?

江砚辞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江曼丽:你就吃这个?

江砚辞:怎么了?

江曼丽:没什么,就是看着没什么营养。

江砚辞:能吃就行。

江曼丽:你跟你爸说的话一模一样。

江砚辞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一模一样”四个字,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他不想跟他爸一样。他爸说“能吃就行”是因为他对吃的不在意,江砚辞说“能吃就行”也是因为他对吃的不在意。但他们不在意的方式不一样。他爸的不在意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江砚辞的不在意是“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但外人看起来,是一样的。

他不想跟别人一样,尤其不想跟他爸一样。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去洗了碗,然后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擦完之后站在窗前看了看,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楼下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叶子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暗黄色的东西,分不清是叶子还是积水映出来的光。

他拉上窗帘,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之后,他又拿起手机。墨凌云没有发消息。刘媛也没有。江曼丽也没有。通知栏里只有一条新闻推送,说某地的某个高速路段因为大雾封闭了。他看了两眼,划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房间里黑了下来。窗帘没拉严实的那条缝里,透进来一束微弱的光,是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很细很细的银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问题。墨凌云为什么叫他去看训练。他为什么每次都去。这两个问题像两枚硬币,在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地转,转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倒了。

他翻了个身。

明天中午要和墨凌云吃饭。不知道吃什么。“到了再说”。他以前不喜欢“到了再说”,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到了再说”的结果好像也没那么差。去了西单,刘媛买到了外套。去了篮球场,他学会了拍球。去了饺子馆,他吃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是自己擀的那种。

“到了再说”,好像也行。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北京的风和浙江不一样,浙江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背轻轻碰你。北京的风是硬的,像有人推你,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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