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江砚辞原本以为会和墨凌云一起吃晚饭。但墨凌云说晚上家里有事,提前走了。江砚辞一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曼丽。
“晚上来我这儿吃饭。七点。”
江砚辞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去姑姑家不能空着手,这是他在浙江学到的规矩。但他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买水果?买花?买酒?他还没到能买酒的年龄。
最后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老板问他送什么人,他说长辈。老板帮他挑了一个组合——苹果、橙子、火龙果,红的黄的紫的,装在竹编的篮子里,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江曼丽住的地方离他学校不近,坐地铁要换乘一次,全程大概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问他找谁。他说了房号,保安用对讲机确认了一下,才放他进去。
江砚辞觉得这个小区比他住的那个高级。楼外立面是干挂石材,大堂里铺着大理石,电梯门上贴着磨砂保护膜,还没撕。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
江曼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到江砚辞手里的果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带什么。”
“你人来就行了,买什么水果。”她接过果篮,侧身让他进来,“下次别买了。”
江砚辞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的整洁。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两本杂志和一只遥控器,电视关着,落地灯亮着,光线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他问。
“一个人住久了就不觉得大了。”江曼丽把果篮放在餐桌上,“你先坐,还有一个人没到。”
江砚辞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本以为今晚就他和姑姑两个人,没想到还有别人。
“谁?”
“我一个朋友。”江曼丽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见过的。”
江砚辞想了一下。他见过江曼丽的朋友?什么时候?他不太确定。也许是很久以前在浙江,也许是在某个他没太在意的场合。
门铃响了。
江曼丽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围巾是深红色的,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一截搭在肩膀上。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烘焙店买的。
“来了?”江曼丽说。
“路上堵车。”那个女人换了鞋,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江砚辞。
她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
“这是你侄子?”
“嗯。”江曼丽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江砚辞,这是我朋友,宋宜。”
宋宜。江砚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好。”他站起来。
“你好。”宋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姑姑总说起你。”
江砚辞看了江曼丽一眼。江曼丽已经走进厨房了,没听到这句话,也可能是假装没听到。
“说我什么?”他问。
“说你成绩好,说你懂事,说你跟她年轻时候很像。”宋宜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我还不信。现在看到本人,确实像。”
江砚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觉得自己跟江曼丽不像。江曼丽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快,他什么都慢。但宋宜说“像”,也许不是像表面,是像别的什么。
“宋宜是律师。”江曼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你要是有法律相关的问题可以问她。”
江砚辞看了宋宜一眼。
“你是哪方面的律师?”
“家事。”宋宜说,“离婚、继承、抚养权,这些。”
江砚辞点了点头。他爸也是律师。但他爸做的是商事,帮公司打官司,跟“家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爸不会做家事。家事太乱了,理不清,赢不了,也没有真正的赢家。
“你在哪个学校?”宋宜问。
江砚辞说了学校的名字。
“好学校。”宋宜说,“你住学校附近?”
“嗯。我爸在这边买了套房子。”
“你爸对你挺好的。”
江砚辞没接话。又是这句话。他来了北京之后,好几个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你爸对你挺好的”。他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他爸确实给他买了房子、找了学校、安排了生活。这些都是“好”。但“好”和“好”不一样。给钱是好的,给自由是好的。他爸给了前者,没给后者。但这种事没法跟外人解释,说了别人也不会懂,懂了也不会信。
“吃饭了。”江曼丽从厨房端菜出来。
江砚辞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葱烧豆腐、凉拌木耳,汤是西红柿蛋花汤。菜色不算多,但每一样看起来都很用心,排骨的酱色很亮,时蔬的绿是翠绿的,豆腐煎到了两面金黄。
三个人坐下。江曼丽坐在主位,江砚辞和宋宜面对面。
“你喝什么?”江曼丽问江砚辞,“有可乐、橙汁、水。”
“水就行。”
“你每次都喝水。”江曼丽起身去倒水。
宋宜看着江砚辞,笑了一下。
“你姑姑说你话少,还真是。”
“不是话少。”江砚辞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宋宜夹了一块排骨,“大部分人做不到。大部分人觉得沉默是一种尴尬,非要找点什么来说。其实沉默也可以是舒服的。”
江砚辞觉得宋宜说话的方式跟他爸完全不一样。他爸说话像在审案子——问、答、追问、总结。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他想要的答案。宋宜说话像在聊天,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聊天,是一种“我说我的,你听不听都行”的聊天。
“你一个人在北京,习惯吗?”宋宜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宋宜笑了,“你姑姑说你喜欢说‘还行’,今天终于听到了。”
江砚辞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还在习惯。”他说。
“你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
“那还早。”宋宜放下筷子,“我来北京的前三个月,每天都在想回去。后来不想了。不是习惯了,是发现回去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江砚辞看着她。
“你也是浙江人?”
“对。跟你姑姑是同乡。”宋宜说,“我们一起来的北京,一起考的大学。她考上了,我没考上。”
“那你后来怎么留北京的?”
宋宜看了江曼丽一眼。江曼丽正在喝汤,没抬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考了两年。”宋宜说,“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
江砚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江砚辞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中间一定经历过一些他没见过的难。
“你呢?”宋宜问,“你想考哪里?”
“还没想好。”
“你姑姑说你成绩很好。”
“还行。”
宋宜笑了。
“你这个‘还行’,我得适应一下。”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曼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嗯……我知道……我明天再说吧……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单位的事?”宋宜问。
“嗯。”江曼丽拿起筷子,又放下,“有个文件要得急,我明天得去一趟。”
“周日还加班?”
“没办法。”
江砚辞看着江曼丽,她看起来有点累。不是今天累,是一直在累。她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快,不是因为天生就快,是因为不快的话,事情做不完。
“姑姑,”他说,“你周末也工作?”
“不一定。但最近事多。”江曼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不用担心我,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江砚辞昨天听墨凌云说过这个词,今天又听江曼丽说。他发现大人说“习惯了”的时候,不是真的习惯了,是不想让人担心。就像他说“还行”的时候,不是真的还行,是不想解释。
“你妈最近怎么样?”宋宜问江砚辞。
“还行。”
“她还在做家庭主妇?”
“嗯。”
“她以前是经理来着。”宋宜说,“你姑姑跟我说过,你们公司那会儿做得挺好的。”
“后来不做了。”江砚辞说。
他没说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辞职,为什么选择待在家里,为什么从一个管几十个人的经理变成了一个管一个家的主妇。他没问过,他妈也没说过。在浙江的那个家里,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说的。就像饭桌上的菜,摆在那里,你吃就行了,不需要问是谁做的、花了多长时间、为什么今天做这个不做那个。
“你跟你妈关系怎么样?”宋宜问。
江砚辞顿了一下。
“还行。”
宋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推到江砚辞面前。
“喝汤。”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