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
“他们不来北京?”
“不来。”
他没说父亲不让他来北京。也没说父亲最后同意了是因为姑姑出面。更没说父亲给他买了房子、看了学校、来了北京却没告诉他。这些事他不知道怎么跟墨凌云说。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解释不清楚。他跟他爸的关系,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墨凌云没再问了。
饭吃完了。墨凌云付了两个人的钱,江砚辞说要转给他,墨凌云说不用了,下次你请。江砚辞说行。
两个人走出盖饭店,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住哪个方向?”墨凌云问。
“那边。”江砚辞指了指左边。
“我那边。”墨凌云指了指右边。
他们在路口分开。墨凌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别忘了。”
“什么?”
“训练。下午两点。”
“不会忘。”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砚辞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融进了远处的人流里,看不清了。
他转回头,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路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想,墨凌云今天说了他妈妈要出差。
说了他爸走了。
说了他一个人住。
这些事他可以说给任何人听。柳林知可能早就知道了,刘媛如果问,他可能也会说。但江砚辞觉得,墨凌云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盖饭店里说,可能不是巧合。
也可能就是巧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晚上吃的土豆牛肉盖饭,味道还行。不,是好吃。
他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明天见。
江砚辞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明天见。
他没有加句号。
不知道为什么。
周日。
江砚辞到篮球场的时候,墨凌云已经在热身了。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有七八个。柳林知也来了,穿着球衣,看起来腰伤好了。
“你来了。”墨凌云说。
“嗯。”
“坐那儿。”他指了指长椅。
长椅上放着一瓶水。常温的。农夫山泉。
江砚辞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柳林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周六也来了?”
“来了。”
“你每周都来?”
“差不多。”
柳林知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
训练开始了。今天打的是全场,五对五。墨凌云在红队,穿红色背心。对面是蓝队。比赛打得很激烈,两边都在喊,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江砚辞坐在场边看。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看懂一些东西了。比如墨凌云传球的时候不看球,看的是接球的人。比如他投篮之前会先做一个假动作,把防守的人晃起来,再起跳。比如他防守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移动很快,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猫。
这些不是他刻意学的。就是看多了,眼睛自动记住了。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墨凌云抢到一个篮板,快速推进到前场,在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落进篮筐的时候,网兜往上翻了一下,像一朵花突然绽开。
旁边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好球”。
墨凌云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看记分牌,是看江砚辞。
就一眼,很快。
然后他转身回防了。
江砚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瓶身被他的手捂热了一小块。
柳林知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柳林知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手感不错。”
“嗯。”
柳林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墨凌云走过来,拿起长椅上的水瓶,仰头喝完了最后一点水。
“你明天是不是要上课了?”他问。
“嗯。”
“那今天早点回去。”
“不急。”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
“你作业写完了,明天上课听什么?”
“听老师讲。”
“你都会了还听?”
“不一定都会。”
墨凌云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
江砚辞看着他。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墨凌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江砚辞没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跟别人哪里不一样。也许墨凌云说的“不一样”不是贬义。也许就是字面意思——不一样。
“走,吃饭。”墨凌云说。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都行?”
江砚辞想了想。
“饺子。”
墨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饺子。”
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进了那家饺子馆。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条梧桐树的路照成了橘红色。
江砚辞走在墨凌云旁边,距离大概一步,不远不近。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前。
江砚辞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北京的秋天,好像比浙江的长。
在浙江,秋天很短,短到你刚感觉到凉意,冬天就来了。但在北京,秋天是慢慢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风一天一天地凉。你有时间注意到这些变化,有时间去适应。
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