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江砚辞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七点十分出门,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路走十分钟到学校。上课,下课,去食堂,回教室,放学。他话不多,但也有人找他说话。大部分人问过一轮“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转学”之后,就不再问了。
他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墨凌云坐在他旁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不是那种故意装酷的睡,是真的困。有时候下课铃响了都不醒,要等下一节课的老师来了,旁边的同学推他一把,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脸茫然地看向黑板。
江砚辞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不是晚上打游戏,是真的有训练。篮球队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操,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还要练两个小时。柳林知跟他说过,墨凌云是他们队的核心,今年要打市级比赛,教练盯得很紧。
“所以他上课睡觉,老师都不太管。”柳林知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江砚辞前面的座位上,反着坐,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反正他成绩也还行,不拖班级平均分。”
江砚辞点了点头。
柳林知是墨凌云的发小,两个人从初中就认识。他是那种很容易跟人熟起来的类型,第一次跟江砚辞说话就喊“砚辞”,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你是浙江哪儿的?”柳林知问过。
江砚辞说了城市的名字。
“哦,那边是不是靠海?”
“不靠。有江。”
“那你们吃海鲜吗?”
“吃。但没海边那么多。”
柳林知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问:“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江砚辞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墨凌云也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就是还在习惯。”他说。
柳林知笑了,没再追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二三班的男生被体育老师带到操场上,先跑了三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大部分人跑去打球了,剩下几个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聊天。
江砚辞站在篮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墨凌云在场上。他打球的样子跟上课完全不一样——不困了,不懒了,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人被晃开一个身位,他顺势起跳,手腕一抖,球进了。
旁边有人吹口哨。
墨凌云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江砚辞。是看别的地方。
但江砚辞还是把目光移开了。他转身走向台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下,又锁了屏。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从周一想到周五,还是没有答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墨凌云会在自习课上画他的侧脸。
不是自恋,是真的想不明白。他们才认识几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江砚辞甚至不确定墨凌云知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虽然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但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听。
也许只是随便画的。就像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圆圈、画方块一样,墨凌云只是恰好画了一个人的脸。那个人恰好是他。没有别的意思。
江砚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教学楼走。
墨凌云从后面追上来,身上还带着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江砚辞一眼。
“你怎么不打球?”
“不会。”
“学过吗?”
“没有。”
“那改天我教你。”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墨凌云的表情很自然,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路过的垃圾桶,准确命中,然后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江砚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偏要来找他。明明可以教别人打球,偏要说教他。
但也许只是客气。北京人是不是都这样?自来熟?他在浙江的时候,同桌跟他说了一个学期的话,也没说过“我教你打球”。
他不确定。
他发现自己来到北京之后,很多事情都不确定了。
第二周的周一,江砚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前桌坐了一个陌生女生。
不是之前那个。之前那个女生好像调了座位,换到了靠窗那一排。这个女生他没见过,短头发,侧脸轮廓很利落,正在低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
江砚辞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前面的女生没回头。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点了两下。
“这周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他说,“刘媛,你自我介绍一下。”
前排的女生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全班。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有辨识度。短头发,眉眼很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自信。
“大家好,我叫刘媛,从浙江转来的。”
她的声音比江砚辞想象的大。
“我从小学就开始在浙江读书,但我爸妈其实是江苏人,所以严格来说我算半个江苏人半个浙江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人特别好相处,大家有什么好吃的记得叫我,有什么好玩的也记得叫我。”
全班笑了。
王老师也笑了一下:“行,那你先坐下。后面有空位,你坐江砚辞前面吧。”
刘媛转过身,目光落在江砚辞身上。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眉毛挑了一下。
“你也是浙江的?”
“嗯。”
“哪个城市?”
江砚辞说了城市的名字。
刘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也是!你在哪个中学?”
江砚辞说了以前学校的名字。
“哦,那个学校我知道,你们学校每年考进浙大的人挺多的。”她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又回过头,“那你为什么要转来北京?”
江砚辞顿了一下。
“家里原因。”
刘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是自己非要来的。”
江砚辞看了她一眼。
“我爸妈本来不同意,”她嚼着三明治说,“我跟他们磨了两个月。我说北京的教育资源好,考名校的比例高,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考985吗?来北京机会更大。他们被我说烦了,就同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江砚辞听出来了——能跟父母磨两个月,不是一般的倔。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对。我爸妈还在浙江。”刘媛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我姑姑在北京,周末可以去她那儿。”
她吃东西很快,三明治几口就没了,又拿起豆浆吸了两口。
“你呢?你住哪儿?”
“学校附近。”
“租房?”
“家里的房子。”
刘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江砚辞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古文。江砚辞听着听着,思绪就飘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北京的那天晚上。飞机落地,车开了四十分钟,一个人住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冰箱里有菜,橱柜里有碗,床单是蓝色的。
一切都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空。
不是房子空。是别的什么。
上午的课间,刘媛又转过头来。
“你中午在食堂吃吗?”
“嗯。”
“那一起呗。我刚来,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教学楼后面。”
“你带我去呗。”
江砚辞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下课,他站起来,刘媛也站起来。墨凌云还趴在桌上睡觉,柳林知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云,吃饭了。”
墨凌云没动。
“吃饭了。”柳林知又拍了一下。
墨凌云抬起头,眼睛还是眯着的,先看到柳林知,然后看到江砚辞,最后看到刘媛。
他愣了一下。
“这谁?”
“新来的。”柳林知说,“刘媛,从浙江转来的。”
刘媛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