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应了一声，目光在韩文清脸上停了一瞬。霸图队长，百花的老对手，赛场上碰过不知道多少次。从前隔着比赛台对视，眼睛里都是火药味。现在面对面坐下来，那□□味没了，但也没多亲近。

茶水上来了，赵屹伟亲手给张佳乐斟了一杯，又给韩文清倒上，才开口。

“张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放下公道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聊聊。霸图的情况你也清楚，韩队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们这个队伍，就差你这一块。”

张佳乐端起茶杯，没喝，热气氤在脸前，遮了半张表情。

赵屹伟也不急，慢慢往后靠了靠，笑眯眯的，像是在给张佳乐消化的时间。

说起来，赵屹伟这个人，如果不说，很难想象这人居然是霸图的经理。日常乐呵呵的，看着和和气气。和霸图的风格看着截然不同。

霸图整个俱乐部的气质，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不退。

从老板到队员，给人的印象都是硬朗、沉稳、不投机、不花哨。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对方服。“不退”这两个字，就是霸图的灵魂。韩文清是那个魂的具象化身。

但这套冷硬的风格，在谈判桌上未必好用。

赵屹伟这人，张佳乐也接触过几次，看着笑眯眯的，骨子里一点都不含糊。他不催，不是因为软，是因为他有底气——霸图这块招牌、这些年打下来的成绩、还有两个全明星选手，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

而现在对方把“张队”这个称呼拎出来，不是客套，是尊重，是在告诉张佳乐：百花前队长的分量，霸图认。

“你退役的消息出来的时候，说实话，圈里很多人都挺惋惜的。你这么好的状态，说退就退了，可惜。”他顿了顿，“老韩第一个给我打电话，说想找你谈谈。”

张佳乐的视线不自觉地滑向对面。他看了一眼韩文清，韩文清也正看着他，目光沉稳。

“霸图的目标从来不是进季后赛，是冠军。这一点，从老韩进队的第一天就没变过。”赵屹伟继续说，语气平稳又笃定，“孙哲平伤退，你一个人把百花又带进了总决赛，实话说，我很佩服。只可惜又惜败于微草。但如果去年你旁边有老韩、有张新杰，王杰希再怎么魔术师，他又能在你们手上拿到什么好处？”

这话一听就是画饼，微草好歹是拿了两次总冠军的队伍，人家也不是只有王杰希一个人。

但这饼该说不说，正好画在了张佳乐心坎上。别说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个都在，但凡队伍能补强落花狼藉，去年总决赛也不至于打得如此艰难。

“张队，你的目标不也是那个冠军吗？在这点上，霸图和你的追求完全一致。你需要什么，俱乐部能提供的，一定提供。”

张佳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冠军。

他当然想要。做梦都在想。想得太多，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K市的月亮，会觉得胸腔里那个东西胀得生疼，像要裂开。

可是去霸图？

他看了一眼韩文清。韩文清依然没怎么说话，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人莫名地觉得稳当。

这个人比他早出道一年，打了这么多年，拿了一个冠军，至今状态保持得惊人。是天赋，也是自律，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是那颗永远瞄准冠军的心。

张佳乐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不是回应赵屹伟的话，而是转向韩文清：“你还准备打多久？”

韩文清抬眼看他，眼神没什么波澜：“打到打不动为止。”

四目相对，隔着一壶茶和袅袅升腾的热气。张佳乐忽然觉得有些羡慕他。不是羡慕他的冠军，是羡慕他的笃定。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迷茫，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

赵屹伟适时插话进来，把话题接过去，把霸图的蓝图铺了一遍。

他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说的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从队伍的战术体系到后勤保障，从训练计划到生活安排，从薪酬体系到福利待遇，事无巨细。

张佳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孙哲平伤退后的那两年，他一个人扛着百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是没有机会去别的队伍，退役之前也不是没有队伍接触过他。但他从来没想过，百花会不是他的归宿。

那件粉白色的队服，穿在他身上，像长在皮肤里的一层壳，撕下来会疼。可现在，那层壳已经千疮百孔了。

那些疮孔是这些年反复折磨他的疑问：是不是我不够强？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冠军就能拿到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也没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答案。

“我……”张佳乐开口，又顿了一下。

韩文清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但在张佳乐停下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霸图不是百花，你不用一个人扛。”

张佳乐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韩文清的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亲近，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再想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赵屹伟点点头，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笑了笑：“应该的。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想。”

他又给张佳乐续了杯茶，话锋一转，换了轻松的语气：“对了张队，你怎么在S市？我还以为你一直待在K市呢。”

张佳乐放下茶杯，表情自然了些：“女朋友在这边。”

“哦——我说呢！”赵屹伟乐了，“之前有粉丝在论坛发帖，说在S市超市碰见你买菜。底下猜什么的都有，有说你隐退江湖修身养性的，有说你金屋藏娇的，我看了还寻思这帮粉丝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咳，敢情还真是有情况啊？”

张佳乐笑了笑，没否认。但跟之前谈正事时的表情不同，笑里带了点真切的温度。

又聊了十来分钟，正事说得差不多了。赵屹伟张罗着一起吃午饭，让张佳乐叫着女朋友一起。张佳乐婉拒了，一是他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二是也怕梁夕不自在。

赵屹伟倒也没强求：“那今天就到这儿？回头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