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S市,春天来得磨磨蹭蹭。梧桐还没冒新芽,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凉意。
张佳乐回S市已经半个多月了,元宵节过完就飞回来了,走的时候他妈往行李箱里塞了整整一箱腊肉,过安检差点被拦下来。
梁夕上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打打游戏,研究研究菜谱,出门买买菜。日子过得松散而规律,像退休老干部,周围哪家的水产新鲜、哪家的水果质量好他很快摸得一清二楚。
人一闲就容易多想。他妈那次在电话里说的话他没反驳,也是觉得话糙理不糙。他们这群打游戏的,在役的时候看着光鲜,职业圈里的大神,年薪几百上千万的,退役之后呢?
虽说手上的资产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才二十六,总不可能就这么无所事事一辈子吧。
投资开公司?他一点儿经商头脑都没有,人傻钱多才去投资。
要么去俱乐部青训营带带新人?倒不是不行,但这能做多久?
或者去读个书、刷个学历,找个什么别的工作?那天他听梁夕在家和欧洲总部开电话会议,好像觉得学个语言也挺好,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网上课程学了两天。新鲜感过了之后,积极性又没了。
霸图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俱乐部经理先打的头阵。霸图经理叫赵屹伟,四十不到,是霸图的老资历了。接到电话的时候,张佳乐当时正蹲在阳台上给梁夕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我想想。”他挂了电话,继续浇花,浇完又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当初为什么要退役?
张佳乐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退役那会儿是真的累了,说心灰意冷也不夸张。百花三进总决赛,三次跟冠军擦肩而过,那滋味不是一句可惜就能带过去的。
孙哲平手伤退役之后,整个百花就是他一个人扛。不是说队友不好,但百花缺的东西,不是靠他一个人咬牙就能补上的。
职业圈不是没有好的狂剑士,可落花狼藉那位置一直补不上来,像一道总也长不好的伤口,每次以为快愈合了,一到比赛就又裂开。
他一个人带着百花走到第三年总决赛,已经拼尽全力。可他知道,不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他实在扛不动了。
退役那会儿他没怎么对外说原因,好多人猜他是被三亚打垮了,其实不全是。
霸图和百花不一样。
这支队伍,从老板到队员,所有人的目标都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韩文清要补强,俱乐部就真金白银地砸,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韩文清在场上说一不二,有那个分量,也有那个底气。这种底气,不是队长的名头给的,是他用一场场硬仗、一年年扛着队伍往前走挣来的。
霸图有韩文清,荣耀第一拳法家、最强近战之一。第二赛季百花风头正劲的时候,韩文清一人双拳破双花。
霸图还有张新杰,最强治疗、荣耀四大战术师之一。第四赛季出道空降霸图副队长,直接帮队伍拿下了总冠军。
如果再加上他——
这阵容光想想就知道,不是为了进季后赛,是奔着冠军去的。
所以他心动了。
可他也纠结。
百花是他和孙哲平一手拉扯起来的,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三进总决赛。那支队伍,是他整个青春。
就和嘉世状态下滑叶修也从没抛弃队伍一样,这种从零开始一起成长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他可以退役,退了还是百花的人。但是投奔霸图?那和背叛似乎没什么区别。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张佳乐反反复复看那个通话记录,就是没法说服自己这是对的。
别想了。他打断自己,把水壶放回阳台角落。
第二通电话隔了小半个月,韩文清亲自打的,就说了一句话——“你要的不就是那个冠军吗?霸图要的也是。”
“我再想想。”张佳乐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旁边赵屹伟接过电话,语气更笃定些:“霸图是真的很有诚意,下个月我们会去K市打客场,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当面聊。”
张佳乐犹豫了一下:“我不在K市。”
赵屹伟一愣:“那你在哪?”
“S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赵屹伟笑了起来:“那更好了,我们下周正好去S市打轮回,周六比赛,周日有空,你看——”
“行。”张佳乐说。
见面地点定在一间茶馆,就在梁夕公司楼下,张佳乐选的,纯粹是出于便利。周日梁夕公司Family Day,知道她公司搞活动的时候,他跃跃欲试地想一起去,但人家都是带爹妈配偶和孩子,他这转正没多久的男朋友身份,确实不合适参加。
现在好了,可以顺道接她。出门前张佳乐还给她发了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这边结束直接去找你。”
梁夕回了个“嗯”,他心情很好,揣着手机打车过去了。
茶馆在写字楼的临街商铺,搞得古香古色,包间靠里,私密性很好。张佳乐比约好的时间到得稍早一些,翻了翻菜单,本来想泡壶普洱,想到Q市人不一定喝得惯,换成了凤凰单丛。
茶水还没上来,包间门就开了。
张佳乐站起来。
“张队,好久不见!”赵屹伟快走两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可算把你约出来了。”
韩文清在他后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