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夕嘴里那口水还没咽下去,直接被这话呛了一下。
张佳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递完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张佳乐,”她把纸巾放下,“你是在跟我说,你对一个头发三天没洗,说话句句戳你心窝的人一见钟情?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她不讨好谁,也不怕得罪谁。表情特别冷淡,认出我来也没打算搭理我。”
“你是不是对一见钟情有什么误解?”梁夕翻了个白眼,“你那不叫一见钟情,你那纯粹是被冷落之后产生的逆反心理。”
“不是——”张佳乐还想据理力争,但梁夕把话题引开了。
“你爸妈信了?”
“我妈信了,她觉得我是走了狗屎运。”
梁夕这下真的是一口水喷出来了。这段堪称离奇的恋爱经历在张佳乐妈妈的眼里居然不是不靠谱,反而是觉得自己儿子走了狗屎运?
这是什么神展开?
“我妈说——人家姑娘正经985毕业的,在外企上班,家境不错,长得又好看。你一个打游戏的,虽然现在赚得不少,但总归是吃青春饭的。你三十岁以后怎么办?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只有高中学历?”
张佳乐把他妈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个又欣慰又忧虑的皱眉都还原出来了。
“所以她觉得我走了狗屎运。”张佳乐说,“她原话是:算了,想不通。可能是你们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梁夕一脸懵。所以相比于旅途偶遇,打游戏在张佳乐妈妈眼里是更不靠谱的事?
“我妈是傣族。”张佳乐补充道,像是觉得这个背景信息能帮他妈妈的逻辑做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老家在版纳,是那种正宗的、从小在竹楼里长大的傣族。你知道傣族是母系社会吧?”
“……不知道。”这还真是超出了梁夕的知识范围。
“在她们的传统观念里,生男孩是赔钱货——以后要嫁出去的,不值钱。”
“……嫁人?”
“对,你没听错。”张佳乐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盘起来,一脸认真,“傣族传统,男方要上门给老丈人家干三年活的。三年之后表现好了,才能转正结婚。我外婆那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外公当年上我外婆家,先干了三年农活,种橡胶、割胶、挑水、砍柴,样样都得干。我妈说外公当年挑水把肩膀都挑出茧子了,我外婆才点头。”
“我妈生了两个,我姐和我。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妈大摆宴席,高兴得不行。轮到我——”张佳乐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微妙。
“轮到你怎么?”
“轮到我,我妈从小就跟我说,我以后要是有出息,就自己找个好姑娘,别让她操心;要是没出息,就回来,她帮我说一门亲事。但是说亲的话,我得上人家家里干三年活,表现好了才能正式过门。”
梁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赛场上华丽到炸裂的百花缭乱、联盟第一弹药专家张佳乐——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穿着傣族传统服饰,挑着水桶在竹楼前面干农活。
她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离奇,又和他本人有一种莫名的诡异的适配感。
“不过我妈也就是说说,”张佳乐补充道,“我爸是汉族,我也是汉族,所以不用按傣族的规矩来。她也就是嘴上念叨,过过嘴瘾。”
她忽然有点理解张佳乐这种性格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一个傣族的妈,嘴上是传统的那套“生儿子不值钱”的理论,实际上从来没拦过他追任何东西——打电竞没拦,追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女生追到S市也没拦。
“那你爸呢?”她问。
张佳乐的表情在这时候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从刚才讲他妈妈时的理直气壮,变成了某种心虚的、需要组织语言的状态。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耳朵,最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就……我跟他们说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特别认真地问我: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精神恍惚?有没有突然对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特别执着?”
梁夕的眉毛微挑。
“我说没有。他又问:那你有没有给我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喝什么奇怪的水?我说也没有。他想了想,又问我:你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比如半夜对着月亮念经之类的?”
梁夕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爸想象力挺丰富。”
“他是写小说的。”张佳乐说,“副业。本职工作在档案馆。在本地小报上连载过好几篇,有一篇叫《云南蛊术之谜》,写的就是游客去西双版纳被下了情蛊的故事。”
“他写魔怔的时候,看谁都像素材库,去年楼下卖米线的阿婆都被他写成苗疆蛊母了。”张佳乐耸了耸肩,似乎对他爸也有点无奈。
“所以你去云南旅游,在洱海边认识了一个女生,不到一个月就跟着人回家。你爸的第一反应是——儿子是不是中了情蛊。”梁夕总结。
“差不多。”张佳乐苦着脸,但看到她弯起来的眼睛,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然后我跟他解释了半天,说我们是正常恋爱,你没给我下蛊,我也没中邪,我是真心喜欢你,他还是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我妈说话管用。”
“你妈妈说什么了?”
“她之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叫梁夕。她说——梁夕,良心。你这名字一听就是正经人家取的,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蛊女。”
“蛊女会取什么名字?”
张佳乐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他妈妈说的那句话,没想到梁夕会顺着这个话头往下问。
“呃……什么阿依、阿朵、曼珠沙华之类的?”张佳乐开始在脑子里搜索他爸写的那些悬疑小说里的角色名,翻了半天发现他爸取名的水平比他打比赛时的临场发挥还不稳定。
“哦,那我要么改个名叫阿依朵?”梁夕嘴唇弯了弯。
“……梁夕同学,你学坏了。”张佳乐看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傣族的妈觉得儿子走了狗屎运,汉族的爸怀疑儿子被下了降头。一个家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但好像都和梁夕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年,大概会过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