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我……我……难受。”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最开始,她确实是打算用这伤来演戏,来激他。她先说了那些捅破窗户纸的话,戳他心窝子。可她说的是不是事实?是。结果呢?他用一记耳光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更直白也更羞耻的指控。
脸颊已经不觉得疼了,可心口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和委屈,却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实话,猛地翻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韩文清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没说话,但梁夕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更加明显。
这沉默,还有刚才那一下的收紧,给了梁夕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抓住,如果让他就这样走出这扇门,等到天亮,等到以后,他只会把自己武装得更坚硬,筑起更高的墙,划下更清晰的距离。
那时候,她将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尖锐的言辞逼迫没用。她不再说他对她的想法,她开始说她自己。
“你知道我喜欢你,”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你还打我……是因为我的喜欢,让你觉得恶心吗?”
韩文清的呼吸猛地一窒。恶心?他怎么会觉得她恶心。他恶心的是自己。
梁夕却好像没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了,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要把积攒了多年的、无人可诉的依赖和转变,全都倾倒出来。
“可是韩文清,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第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烫得梁夕自己都心惊。
——“从小到大……没人管我。我妈走得早,我爸……他只会说让我自己坚强,自己处理。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被人冤枉了,他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只有你……瞎掺和。你会给我出头,会把那些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口,虽然你话都不多说两句,可他们就是怕了,再也不敢了。”
韩文清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上高一,后桌坐了个小太妹,上课喜欢脚踩在她椅子上。她有次挪了一下,结果小太妹大概没准备,人往前嗑了下很不高兴。后来就开始有事没事故意踢她凳子,拽她头发。她不胜其烦,最后找老师换了座位。
本来觉得这事儿就结束了。没想到小太妹找了几个小混混找她麻烦,放学路上堵她。小混混倒也没敢动手,只是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校徽上,吓唬了她几句。
但对于一个刚上高一的小姑娘来说,这种无声的恐吓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大。
他知道的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学后在巷子口等着,把为首的那个堵在了墙角。他没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在赛场上能让对手胆寒的眼神盯着对方。第二天,她再也没被找过麻烦。
——“下晚自习,那么黑的路,我爸从来没想过接我。只有你,明明训练那么累,还等我,给我拎书包,走在我旁边……我不用再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回去。”
她记得每个冬天的晚自习。霸图晚上会有战术讨论和训练复盘,结束时间一般是八点,她走读,两节晚自习结束是八点半。从学校到家的那条路,路灯坏了三盏。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害怕,但他总会在没灯的那个路口等她。
一开始她觉得是巧合,后来她故意拖到九点才走,发现他还在。
一直到后来路灯修好、隔壁搬来了一家和她同校的邻居,两家的姑娘约着一起上学放学,他远远跟了几次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不再去接。
——“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是你送的。不是多贵的东西,就是一支钢笔,但很好看。我用那只笔,写了一整本日记,写的都是你。”
那只笔是他去外地打客场比赛时在机场买的。往登机口走的路上正好看到,第一眼就觉得那个样子她会喜欢。回来递给她的时候,他说的是“路过看见,随手买的”。
——“我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是你守着我,给我换毛巾,喂我吃药。”
那次她烧到三十九度,父亲出差,他母亲——她的继母——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他。他一个从不照顾人的人,笨手笨脚地拧毛巾,半天才想起来要换水。喂她吃药的时候,水洒了一半在枕头上。她烧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凉凉的,很舒服。
——“我爸都不知道我来例假会痛经,痛得死去活来……但你发现了。你还给我准备热水袋。”
那是大一暑假。她一向备着止疼药,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这事。唯独那次,不知道是头天在空调房里待太久受了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止疼药吃了也没用。她窝在客厅沙发上,大夏天盖了条薄毯,后腰到大腿还是一片冰凉,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吓人。
她听见韩文清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怎么解释。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茶几上,然后又回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深灰色的热敷包,巴掌宽,绑带式的,电竞选手用来敷手腕的那种。已经加热好了,开关亮着微弱的光。
她把热敷包按在小腹上。恒温的热度透过绒布源源不断地渗进皮肤,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意终于被逼退了一点。
过了几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一看,是一个艾草的热敷包。她拿着那个热敷包,给韩文清发了条微信,第一次没叫他哥,只拍了张快递的照片,说了句“收到了”。那边回得很快,就一个“嗯”。过了一会,又收到了一条:“少吃止疼药。”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不吃姜,每次吃饭,你都默默地把菜里的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说你也不吃。我知道你吃的。”
——“我爱吃虾,每次家里做虾,饭桌上,你总是不动声色地把那盘虾换到我面前。”
——“我不高兴,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你总是第一个发现,然后过一会儿,我喜欢的奶茶就送到了。”
——“我爸嫌我追星,看演唱会乱花钱,跟你抱怨。你就把你比赛的奖金打给我,让我去玩,去看。韩文清,你记得你给我打了多少钱吗?你给我打了50万,我看什么演唱会要花那么多钱?”
梁夕的语速很快,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把这些早已融入日常的片段挖出来、摊开来,一个个细数。
“一开始……我觉得你是在讨好,不爱理你,觉得你假惺惺。”
“后来……我觉得我有了个特别好的哥哥,看见你就高兴,什么好事都想跟你说。我还跟我好朋友炫耀,‘这个是我哥买的’,‘那个也是我哥买的’……”
“再后来……”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迷茫和痛苦,“我看见你,不那么高兴了。因为……我想拉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但是我不敢……我害怕。”
“然后,我发现你对我也……”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彼此心知肚明,“我又高兴了。我当时还在想,韩文清什么时候会跟我说‘我喜欢你’?我连怎么回答都想了好多遍。”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的声音里透出绝望,“你根本不打算说,甚至不打算让我知道。你就想那么一直……藏着,掖着,当你的好哥哥。”
“我就在想,凭什么?”她的质问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我和你又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他们在一起,就要牺牲我的感情?我试过不看你,试过和别人在一起……可我做不到。我看见别人,想的全是你。”
“韩文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亲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韩文清的呼吸猛地一窒,手倏然握紧。他不认识那个男生,但今晚在酒吧里他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手搭在她靠背上的年轻人。他当时就想把那小子拎起来丢出去。
“我当时在想……要是你,肯定很凶。”
他的大脑像是被这句话一把攥住了,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铺开——不是她,是他自己。是她描述的、属于他的方式。他仿佛能看见自己捧着梁夕的脸,能感受到那臆想中属于他自己的炽烈的气息。
那念头仅仅是被她这样说出来,就足以让他感到万劫不复。
“我想让你承认,我逼你,”她攥着他衣服的手越来越紧,“因为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弃……但是……”
梁夕终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的眼睛。
“我没想到你……打我。”
这句话说完,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巨大的委屈和伤心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韩文清,你怎么能打我……”她哭得语不成调,“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心伤。不是算计,不是演戏,是一个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却被他用一记耳光回应的女孩,最真实的崩溃。
韩文清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从她攥住他衣服开始,到她一字一句,哭着说出那些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清晰记得的点点滴滴,再到最后那句崩溃的“你怎么能打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上,砸得他神魂俱震。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他以为那些下意识的照顾、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悸动与挣扎,无人知晓。
他以为推开她、用最激烈的方式打断她的话,就能将一切拉回正轨,就能继续维持那层脆弱的、名为兄妹的假象。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仅全都知道,不仅全都感受得到,还将它们细细收藏,变成了喜欢他的理由,变成了此刻刺向他、也刺向她自己最锋利的刀。
那记耳光,打在梁夕脸上,此刻却千百倍地反噬回来,扇得他耳鸣目眩,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剧痛难当。
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脸上泪痕交错、红肿未消的女孩,那个他看着从倔强叛逆到悄然心动、如今被他亲手伤到的女孩。
他筑起的高墙,在她汹涌的眼泪和毫不掩饰的喜欢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什么兄妹,什么责任,什么道德枷锁,什么职业纪律,在这一刻,全都模糊褪色,失去了重量。
只剩下她滚烫的眼泪,她绝望的质问,和她那句——
“我那么喜欢你。”
韩文清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冲破那层硬壳。
一直紧握成拳、指节早已捏得发白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滞。他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梁夕颤了一下。
他的拇指,极轻极缓地拭过她的眼角。没什么用,她的眼泪不断涌出来,根本擦不干净。
然后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