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第二天清晨出发的。
达西早早就在侧门等我。他换了一身旧衣服,手里拎着两把小猎弓,其中一把明显是孩童用的尺寸,弓片被仔细打磨过,握把处缠着防滑的亚麻绳。他递给我的时候说: “这把是我八岁时用的,可能更适合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手臂。那时候我还没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他在估算我的力气能不能拉开弓。
“谢谢。”我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弓斜挎在背上。
他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彭伯利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才走了不到一刻钟,我的衬衣就贴在了后背上。达西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他不太说话,偶尔停下来等我,或者回头确认我还跟得上。有一次他拨开一根低垂的树枝,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过去了才松手。
多年以后我无数次想起这个细节。达西后来变成一个把温柔藏得很深的人,但十岁的他还不太会藏。他的关心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其事。
我们穿过矮墙,绕过一片野玫瑰丛,沿着山坡往下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碎成金绿色的斑点洒在地上。蝉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快到了。”他说。
我是记得他回过头的。记得他笑了,嘴角那颗痣微微上挑,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小片湖水的反光。那个笑很轻,但在我十岁的记忆里,它是达西那天早晨最后一个完整的表情。
之后的一切是后来拼凑出来的,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有些字迹永远模糊了。
崖边的石头长了青苔。
我记得自己在看远处的湖。那片湖确实很美,小得像一颗被藏在绿丝绒盒子里的蓝宝石。我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然后脚下滑了一下。
我记得达西喊了一声什么。不是“小心”,也不是“爱德华”。是某种更短促的声音,像是被恐惧掐住喉咙时挤出来的那个字。
然后是失重。
坠落的过程其实不疼。疼的是停下来的时候。
我没有叫出声。不是勇敢,是肺里的空气全被撞出去了。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那样无声地呼吸。天空在我头顶转,树叶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摔在一道石沟里,距离崖顶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灌木和腐叶挡了一下,没有直接砸在石头上。如果直接砸上去,这个故事就不会有后来的部分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钟头。太阳从头顶移到了树冠后面,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