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尘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范家珩的心思。
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
那个少年看向王婧媛的眼神里，充满了占有欲，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只是，那时候的范家珩还太小，太青涩，他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年的军旅生涯，让那个少年迅速成长。如今的范家珩，已经是从五品的游击将军，手里握着一千禁军的兵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王婧媛身后的小屁孩了。
他已经有了和他抗衡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王婧媛对范家珩，也并非毫无感情。
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那种深入骨髓的信任，是他永远都比不了的。
李慕尘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危机感。
而更让他感到紧迫的，是宫里那位九五之尊的态度。
皇帝想赐婚的意思，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这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着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如果不能尽快确定和王婧媛的关系，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李慕尘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陛下还等着我拟漕运的章程。"
"嗯。"王婧媛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李慕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语气郑重地说道："婧媛，范家珩心思单纯，但他在军中待久了，性子难免有些急躁。你......和他相处的时候，小心些。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会尽快处理好宫里的事情。"
王婧媛愣住了，看着李慕尘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走出王家老宅，李慕尘坐在马车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范家珩的出现，确实给了他一丝危机感。
但那又如何？
他李慕尘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权力，还是女人。
而皇帝那边的态度，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三天前御书房里的那番对话，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他刚呈上新拟的漕运折子，皇帝看完龙颜大悦，连夸了三声"好"。
"慕尘啊，你果然没让朕失望。"皇帝放下奏折，笑着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漕运一事干系重大，朕本想交给户部尚书去办，可如今看来，交给你，朕更放心。"
李慕尘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陛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而已。漕运大事，还需陛下圣裁，老臣们从旁辅佐。臣年轻识浅，不敢独当一面。"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野心。越是主动邀功，越是容易引起猜忌。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反而越能得到信任。
果然，皇帝闻言抚须而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你啊，就是太谦虚了。对了，长乐最近总在朕面前提起你，说你学识渊博，温文尔雅，是个难得的君子。"
来了。
李慕尘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公主金枝玉叶，才貌双全，臣......臣实在愧不敢当。"
"怎么会是愧不敢当？"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慕尘啊，你今年也十七了吧？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已经会跑了。你看看你，状元及第，少年得志，可这终身大事，怎么就不着急呢？"
李慕尘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皇帝的视线，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难言之隐。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赤诚，"臣出身寒微，父母早亡，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恩。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北有匈奴虎视眈眈，南有漕运积弊待除，朝中吏治更是需要整肃......臣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答陛下知遇之恩。至于儿女情长......臣实在暂不考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表达了他为国为民的忠心，又没有直接拒绝赐婚，反而留足了余地。
他没有说"臣不愿意娶公主"，只说"儿女情长暂不考虑"。
这其中的区别，天差地别。
果然，皇帝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欣赏："好！好一个心中只有家国天下！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不过话说回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这个年纪，也该考虑了。长乐这孩子，性子是骄纵了些，不过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李慕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算计，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陛下，公主天姿国色，温柔贤淑，世间男子见了，岂有不动心之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得让人不忍质疑："只是臣如今根基未稳，漕运大事尚未完成，臣实在不敢分心。若此时谈婚论嫁，恐遭朝中大臣非议，说臣攀附权贵，靠裙带关系往上爬。到时候，不仅有损公主清誉，也让陛下您为难。臣......不能这么自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又将拒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不是不愿意，而是时机未到，是为了公主和皇家的颜面考虑。
皇帝果然被这番话彻底打动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看向李慕尘的目光越发欣赏："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看着李慕尘，心中暗自思忖：这年轻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一般人听到能尚公主，早就欣喜若狂、感激涕零了，他倒好，非但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考虑得如此周全。
看来，还是鱼饵不够大，鱼才不肯上钩。
不过这样也好，越是难得到的，越是懂得珍惜。长乐若是能嫁给他，将来必有后福。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把长乐嫁给他的念头。
"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朕也不勉强你。"皇帝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补偿的意味，"漕运的事情，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朕再给你加个担子------从今日起，你升任侍读学士，兼管詹事府，平日里多教教小皇子读书。另外，朕再赐你密折奏事之权，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向朕禀报。"
侍读学士，从四品，比他原来的正六品翰林院修撰连升了四级！
还兼管詹事府，相当于直接掌握了皇子这条线！
更重要的是密折奏事之权------这可是心腹大臣才有的特权！
李慕尘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谨，甚至还连连推辞："陛下，这万万不可！侍读学士乃是清贵之职，臣如今只是正六品修撰，连升数级，恐难服众。詹事府更是干系重大，臣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
"哎------"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用人，只看才德，不看资历。你若真觉得有愧，就好好办差，多为朝廷出力，多教教小皇子。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朕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朕的眼光。"
"臣......遵旨。"李慕尘躬身领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仿佛真的被皇帝的恩宠所感动。
可垂下的眼帘背后，却是一片冰冷的笑意。
果然。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欲拒还迎，以退为进。
他越是表现得淡泊名利，不把公主和婚事放在心上，皇帝和公主就越觉得他可贵，就越想把更高的权位塞给他，用权力来"弥补"他，让他"配得上"公主。
从正六品修撰连升四级到从四品侍读学士，还兼管詹事府，有密折奏事之权------这可比当一个有名无实的驸马有用多了。
有了这些权力，他就能更快地培养自己的势力，就能更快地查清当年父亲冤案的真相。
至于公主？
不急。
反正她已经上钩了。
吊着她，让她始终求而不得，她才会更加珍惜，皇帝才会不断给他更多的权力来"补偿"他。
等到他权力足够大，根基足够稳的时候，要不要娶她，还不是他说了算？
李慕尘坐在马车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范家珩？
一个还没长齐毛的小子罢了。
跟他斗？
还太嫩了点。
真正让他在意的，从来都是王家那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