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仪式上,长兄挺拔的身姿在他前方,母亲最后平静而深情地亲吻了父亲的棺椁。
回去后,宋景伦头晕得厉害。父亲留给他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梦里却清晰起来。一闭上眼,他记得那个青年是怎样抱着他,声音慷慨激昂:小伦,记住!文字就该像武器一样锋利!
那是最幸福的时刻,紧接着,他也记得父亲是怎样“突发急病”,死于非命。
宋景伦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大哥和母亲今早刚看过他,他让他们一天最多来一次。他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不需要家长一直照顾他。所以会是谁?
门猛地打开,宋景伦语气烦躁:“谁啊?”他努力聚焦了一下,“贺文?”
“我听说你生病了。”贺文惊呆了,宋景伦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当真是大病一场。
宋景伦有些迟钝:“哦,是啊。”
这句话说完,一时间他们都没有开口。贺文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剩下几首我都写完了,你要看吗?”
宋景伦还迷瞪着:“行啊。”
贺文进了门,跟着宋景伦往楼上走,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压榨病人的嫌疑,找补道:“那个,你现在还好吗?词不着急,等你好了看也行。”
宋景伦没回话,一门心思地往前走,贺文跟着后面有些无措。直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贺文顿住步子,他本以为宋景伦是带他去书房,但这明显是宋景伦的卧室,床上被子还凌乱着。
“宋景伦?”贺文僵在门口。
而宋景伦直直地走到床边,脸朝下扑倒在床,没动静了。
宋景伦这是,睡着了?
贺文在卧室门口杵了半天,盯着宋景伦乌黑的后脑勺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宋景伦?”他犹豫地叫了一声,忽然想起从前看过有人醉酒趴着睡着结果窒息的新闻,心里一慌,也顾不得别的,快步走到床边。
得把他翻过来才行。
贺文弯下腰,手有些抖,先轻轻碰了碰宋景伦的肩膀:“你……你这样睡不舒服,翻过来好不好?”没有回应,只有沉重滚烫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去扶宋景伦的肩膀,另一只手想从他身下穿过去揽住,好借力把人带过来。可宋景伦骨架大,哪怕瘦了也分量不轻,又是昏睡中全然不配合。贺文刚用上力试图将他带动,自己重心一个不稳,膝盖磕在床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唔!”
预想中的撞击感没有传来,反倒是腰间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猛地向下拽去。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一条沉重的手臂死死箍住,半边身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宋景伦身上,脸颊紧贴着对方汗湿滚烫的颈窝。浓烈的病气,还有独属于宋景伦的、此刻异常灼人的体温,瞬间将他淹没。
贺文脑子“嗡”地一声,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吓得魂飞魄散。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可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像铁钳,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收紧了力道,似乎把他当成了某种大型抱枕,还难受地在他肩颈处蹭了蹭,滚烫的呼吸全喷在他锁骨上。
“!!”贺文浑身僵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终于从那滚烫的禁锢中脱身,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砰”地撞上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上火烧火燎。
床上的人仿佛被那短暂的贴近和随即的抽离搅得更不安稳,眉头死死拧起,喉咙里溢出难受的呻吟,竟坐起来对着床头砰砰撞了两下,充满了暴躁的气息。
“宋景伦!”那点刚刚升起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旖旎,瞬间被眼前这更具冲击力的画面击得粉碎。宋景伦在他面前一直都是翩翩公子的样子,何时这般过。
贺文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立刻重新扑回床边,试图压制住宋景伦:“你怎么了?宋景伦,你还好吗?”
宋景伦被他制住,转而揪住自己的头发:“头痛……我的头好痛……”
贺文都害怕他把自己薅秃了。
看到宋景伦痛苦地蜷缩,贺文心里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病得这样重,家里怎么还只有他一个?没有人照顾他吗?贺文顿时觉得宋景伦好可怜,止不住地心疼。
贺文把宋景伦的头发从主人的手里解放出来,手指力度适中地给他揉着太阳穴。
宋景伦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好半天,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迷茫:“贺文?”
贺文在那双迷人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而宋景伦说完这一句,紧接着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宋景伦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有把刀在刮,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痛。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的卧室。
记忆有些断片,宋景伦只记得自己好像爬回了床上,然后就是无尽的昏沉。
天色已黑,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高烧带来的那种焚身般的燥热似乎褪去了一些,额头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他抬手一摸,是一条半干的毛巾。
谁来过?大哥?还是母亲?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想坐起来喝水,刚一动,视线不经意扫过床边。
地板上,一个人靠着他的床,蜷着身子,睡着了。头发有些乱,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是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