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歌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在河边洗衣的身影,听着他心里滔滔不绝的怨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孤独又漫长的万年时光里,他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被扔下尸坑献祭的低智怨灵,偶尔有生灵失足掉进来,也会被怨灵瞬间啃食殆尽。
偶尔会有几个魂力强的生灵能坚持到他面前,可惜他们都因为伤势太重,很快就彻底死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他和那群怨灵日日作伴,实在乏味的紧。
直到看到这个人可以完整无缺的出现在他面前,虽然不知道一个普通小仙族的灵魂为何会强大到可以瞬间弥补起被怨灵啃食的缺损,但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个人的强大的灵魂力量摆脱荆棘藤蔓的困锁,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
他成功了——
清风徐徐,额边的白发抚过他幽深的红瞳,银白的睫羽轻轻颤了颤,不着痕迹盖过眼底稍纵即逝的暗芒。
轻滑低奢的缎面黑衣随风舞动,像是黑暗中摇曳的一团寂冷无息的黑火。
——要是能得到这个人的灵魂……
溟歌微微垂眸,立刻止住了思绪。
沈行知那边似有所觉,回头朝他看来:“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溟歌轻轻耸肩:“我看上去很闲?”
沈行知轻哼一声懒得理他,回头把洗好的衣服囫囵团成一团拎出来,溟歌不满的叫道:“喂!我那可是上等的玄鹿绸!你怎能这么粗鲁的对待它!”
湿了水的衣服像石头一样沉重,沈行知累的胳膊酸痛还要听他在那里废话,立刻不满的嚷了回去:“你的衣服又大又长,要不这样做,还不等我把它拿出来就又拖脏了好吧!”
“啧,这衣服都被你揉皱了,上面还有破损,还叫我怎么穿?”溟歌嫌弃的摆摆手:“看的真让人心烦,赶紧丢了!”
“?”
弄皱的确是不小心,溟歌挑剔也是情有可原。可那破损却是早就有的,这更能说明溟歌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样做分明就是想故意耍人玩!
“玩我呢??我费劲吧啦洗好的衣服,你不要也得要!!”
沈行知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拎着湿哒哒的衣服就往溟歌手里塞。
溟歌连脚都没挪一下,整个人就化为残影迅速躲开,而沈行知还不死心的紧紧追在他身后。而溟歌他倒是有闲心,像是逗小狗一样把气上头的沈行知玩的团团转。
“等一下,有人来了。”
溟歌突然抬手叫停了这场追逐游戏,抓过团成一团的湿衣服随手丢进沈行知随身的乾坤袋里,然后拎着他的衣领带他藏到了树下的阴影中。
火焰无声的将溟歌手上的水痕抹去。
无声跳动的火苗中,沈行知看到了他眼底的一抹冷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以看到阿根像是卡机的一样,一步三晃,一顿一顿地缓缓从村口那边走来,最终停在河边。
消失许久的蔚司琛正神色平淡的跟在他身后,蔚司琛并没有发现藏在树后的两人,临近河边时,他抬起手迅速结印。
与此同时,阿根身子诡异一抽。
手舞足蹈的开始跳起奇怪的舞蹈,最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咕哝着听不懂的语言,平平仄仄,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平缓的河流在他逐渐高亢的声音里变得躁动,奔涌。
大地也在跟着一同颤抖。
接下来,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宛若沸腾的河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中间一分为二,像两扇门一样往两边缓缓打开,长满青苔的台阶自河底而来,一级级的铺起像是通向地狱的长长阶梯。
这边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村子那边却仍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在通道打开的那一瞬间,阿根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般,两眼一翻直接滚在地上,抽搐片刻便没了气。
而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仍是一派的清冷矜贵,自始至终都不曾因此侧目,就好像他刚刚杀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
平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村民想必和阿根一样,都被蔚司琛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沈行知如是想道。
来不及震惊蔚司琛的手段,就见蔚司琛淡然的绕开挡路的阿根,慢慢走进了通往水底的石阶路。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溟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竟真被他找到了黑火翎的所在。】
【什么?!你说…黑火翎在那下面?】
【嗯哼~】溟歌双手环胸,远远望着那条石阶路,似有些心不在焉【他为了一己私欲把你害成这样,事到如今,你还想把宝贝让给他、成全他?】
【你,跟本座一同下去探探吧。】
【什么黑火翎黑火毛的,我都没兴趣,想去,你就自己去呗。】
沈行知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他终究不是这里的人,最后回家的时候都是一场空,还不如早点认命学会躺平,苟在底层猥琐发育,等分刷够了他就和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了。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追求那么多宝贝干啥……
被沈行知拒绝,溟歌脸色微微一沉,眼神阴鸷的看着沈行知【你敢拒绝本座?】
沈行知被他这霸总言论逗乐了,更何况他又不是霸道总裁,为什么不能就拒绝了?不等他吐槽两句,就见溟歌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受到召唤,自树荫下爬出,顺着沈行知的裤脚就要往上爬。
沈行知似有所觉,身子倏地一僵。
不过一个瞬息,小鬼就顺着衣摆爬上了他的肩头,阴冷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破他的脖颈!
沈行知僵着身子,始终闭着眼不敢看,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打着哆嗦,同时也在心里不停宽慰自己——契约还在,溟歌不能伤他分毫的!冷静、冷静……
忽然,沈行知的眼皮被上下撑开,眼前之景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那个小鬼赫然趴在他脸前三寸的距离,鬼气在它黑洞洞的眼眶里翻滚,饶有趣味的盯着他。
沈行知心神俱震,如一记大锤砸在灵魂深处,把他极力忘却的恐惧重新勾起,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脸上血色也迅速褪去!
“啊啊啊————”
沈行知惨叫一声,被吓得身上瘫软、魂不守舍,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噗……不过是个未成形的小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溟歌毫不掩饰对他的嘲笑。
捉弄沈行知固然好玩,可河道那边已经快要合上,再耽搁下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麻烦……”溟歌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为了节省时间,二话不说直接拎起那滩烂泥的后衣领,把他朝河道中心的那条石阶路上丢过去!
——这老怪物到底是什么癖好啊!为什么总爱把人当铅球扔!!!
沈行知心中怒嚎,奈何身体还处在被小鬼惊吓的余威中,发麻发软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后完美掉在石阶上。
石阶一直藏在河底,上面长满厚厚的苔藓,滑的要命还无处借力,沈行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条路到底长什么样,就直接乘坐着这条天然‘滑梯’,像块冰球一样,一往无前地冲了下去!
被通道切割开水幕中,游鱼和水草仍在随波摇摆,偶尔会有那么几条跳脱出来。在石板路上挣扎了没两下,还没来得及扑腾回水里,就被快速冲过的‘冰球’撞飞———
“哇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沈行知欲哭无泪的惨叫在窄小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惊走两旁好奇观望的鱼儿。
好在这条路一直是直行,若是来个急转弯啥的,沈行知肯定就直接冲水里去了!
这条路幽深漆黑,根本看不到尽头在哪里,沈行知感觉自己都被磨快掉一层皮,他再也受不了,展开双臂插进水里,利用水的阻力强迫自己停下来。
此招的确有用,沈行知顺利停了下来,可他顾不上喘息,两旁的水幕已经缩窄到只有成人两臂的距离!
不止如此,脚下石头台阶传来较强的震颤,似乎也要跟着一起缩回水底去了!
没时间了……!
沈行知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如果用作指引的路消失了,迷失在水底岂不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沈行知的左手腕上忽然出现一团黑色火焰,把他的左手腕上残余的脏水烧干净以后,一条黑鹰手镯赫然盘上。
是溟歌!!
沈行知简直没有一刻这么想念这个老怪物,见状当即大喊:“这水就要合上了!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头啊!!!”
【呵…要不是你在上面耽误那么久,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紧张,这下恐怕是来不及喽!】脑海中响起溟歌揶揄的笑声【好心提醒你了一句,还是赶紧用避水丹吧,否则河水合上就全完了。】
沈行知大脑一空【避水丹…?】
【………】溟歌愣了愣,似乎也有些意外【……你没有?】
——沈行知为了方便,一般都是根据自身需求现买现用的。根本没想过浪费时间去了解那些,堪比课本知识一样无聊又催眠的东西!
没想到会反过来坑了自己一把……
沈行知脚上奔跑速度不减,看着两边黑压压的水幕里轻轻摇曳的藻类植物和各种颜色的小鱼,不禁害怕地咽了咽唾沫,咆哮道【这一切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擅自切断了我和十七的联络,我怎会陷入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