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把他扶回床上时,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呃…”沈行知有些尴尬的拢了拢衣服,“就是感觉身上有点无力,其他都还好。”
“嗯。”
对方应了一声后,抬手把办公桌旁边的木椅子拖过来,将打包来了早饭放在上面,似乎是想到他刚才说的浑身无力,还体贴的蹲下来把餐盒盖子全部帮他打开。
“外面饭店不开门,这是酒店里面配备的早餐,你将就着吃一点吧。”
沈行知莫名紧张:“啊…好,谢谢你。”
似乎是注意到沈行知有些紧张尴尬,对方把勺子递给他之后,就自顾自走到飘窗那边坐下转头看着外面。
沈行知心里松了口气,他也确实饿了,把年轻人带来的两个包子和两盘小菜全裹进了肚子里,一碗稀饭留做收尾工作,喝下去后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把垃圾收拾进垃圾桶后,沈行知抬眼看向年轻人,主动开口:“那个……”
年轻人回过头看他。
在他的目光里,沈行知再次紧张了起来,酝酿好的说辞差点忘个精光,定了定神,微微移开目光,说:“我的衣服呢…?”
“被雪湿透了,我托人拿去洗,应该快送回来了。”年轻人看了看腕表,有意无意的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雪地里?”
“啊……”沈行知挠了挠头,“没、没什么,就是吃多了出来消消食,走累了就想着歇会。可能是后面太困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面对这个蹩脚的理由,年轻人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很平静的接受了,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图。
洗衣的人把衣服送了过来,上面还带着烘干机带出来的暖,年轻人把自己的外套捡出来抖了抖穿在身上,作势想要离开。
沈行知急忙叫住他,跑到办公桌边拿起自己钱包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他,说:“多谢你照顾了!”
年轻人垂眸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沈行知以为他是嫌少,便急忙准备再掏五百块钱出来,却被年轻人抬手压住他的手背:“不用。”
“我帮你…可不是为了这个。”年轻人回头,目光紧紧锁定他:“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去。
速度快的甚至都来不及问问他的名字。
————
这个年,注定无法好好过。
沈行知在出租屋里躺又了几天,为排解孤独几乎每天熬夜打游戏到很晚,打算初五开门营业的前一天晚上,沈行知才终于早早地放下了手机。
等到第二天醒来,拿起手机准备看时间时,才发现半夜手机没充上电自动关机了,等他打开手机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消息争先恐后涌进小小的屏幕里。
十二个电话,二十多条信息。
都是大伯母发来的。
沈行知点开一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行知,你大伯突发心梗了!]
[行知,我拨打了120都过去十分钟了还没有到,你大伯的脸都青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行知,大伯母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可是家里亲戚都走的走,上班的上班,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弄不动他!怎么办…怎么办…行知,你能来一下吗?]
[行知………]
[行知……]
[………]
……
[行知,你大伯走了。]
[天…塌了。]
……
…
沈行知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他根本没有空去理会穿错的袜子和凌乱不已的衣衫,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
不知大伯母……
那一瞬间,他感觉他的天也塌了。
比痛苦更深的悔恨掺杂着绝望,如潮水一般,密不透风彻底将他掩埋——
“有什么事尽管打给大伯,在你这里,大伯永远不怕麻烦!”
“行知呀,跟大伯回家!大伯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好不好!”
“行知啊,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啦!听说还自己当了老板!我们家行知真厉害!”
“等你工作不忙了,一定要回来看看大伯啊!”
“………”
“大伯想你了。”
——
沈行知坐在医院的长廊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与身边哭到昏厥的大伯母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都在为自己的冷血感到害怕。
大伯母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便自己前去帮大伯安排好后事,与大伯母告别后,他一如往常那般,带着耳机乘坐公交车回出租屋去。
心里盘算着处理大伯的事情需要延期开门多少天,这个时候的他,依旧很平静,感觉不到悲伤。
直到打开门回到家,准备换拖鞋的那一刻,他怔怔的站在玄关处看着摆放整齐的拖鞋整整半个小时。
迟来的悲伤如破闸的洪流,密不透风将他冲垮,他身体发软不受控制的跪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捂着像是有一把尖刀在生剜活剐的心脏抽搐着。
半晌,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倾泻而出,像是破开了某种屏障,瞬间把一切翻搅的一塌糊涂。
哭声隐忍着莫大的悔恨和绝望回荡在不大的出租屋里,久久不衰。
沈行知这才意识到——那没充上电的手机、没接到的电话、没能见到的最后一面…都将成为他心口永生的疮疤,会跨过时间洪流无数次的把他拉回那个寒冷的夜,不得超脱。
沈行知哭了很久,昏昏沉沉间,锁进大门后的记忆重归脑海,乱七八糟的混乱短暂冲散了他的痛苦。
[…你还好吗?]
沈行知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地上许久,直到虚拟屏幕莹蓝色的光晕照进眼底,他才怔了怔,后知后觉般抬手抹了一把哭到红肿的眼睛,慢慢爬起来。
“我……”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
八封幻林把他心里花费很长时间淡去掩埋的记忆和痛苦重新翻了出来,他几乎站立不稳,精神也不怎么好。
发现嗓子说不出话,他也就没有欲望继续说了。
抬头看了看依旧是白茫茫的四周,浓浓的无助感与幻境中的绝望痛苦深深交缠,让他生出一种“他出不去了”的低落。
[魇鬼还在附近,我们需要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赚积分、什么重回现实世界。
都无所谓了。
那里没有他的家,自始至终也都没有人在等他,他还回去干什么呢?不如就沉浸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梦境中,当个活死人吧……
沈行知听到自己在说——“就这样吧,我累了,回去回不去都无所谓了,你们主宰不是想要我吗?那你干脆把他叫出来收走我吧。这样…我起码还能稍微找到一点我存在的价值。”
[?]虚拟屏幕几乎要怼到沈行知的脸上[你现在只是被幻境影响了,等出去就一切都好了!]
“我不去,你要去你去。”沈行知干脆一掀衣袍席地坐了下来,作势要等魇鬼找上门来把他收走。
[沈行知,你疯了!?]
[当初是谁说宁愿回去那个不欢迎你的世界也不要在这里当哈巴狗的!!]
[那个充满希望的你去哪里了!]
沈行知耸肩,无动于衷。
听着雾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十七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边紧急联络孤虚主宰。
耳边传来一道劲风,沈行知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的破雾而来,扣住沈行知的肩膀将他拽到一边,魇鬼闪着寒光的利爪擦着沈行知的鼻梁飞过深深扎进土地里。
“你疯了!”来人素来沉稳清冷的声音里不觉染上一抹愠怒。
沈行知并不意外,只是静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牢牢锁定住对方无数次躲避他的漂亮凤眸。
嘴角勾起笑容,挑眉:“果然是你啊。”
“蔚、司、琛。”
蔚司琛迎着他炽热的目光,眸光微微闪动,眼看魇鬼的攻击再次袭来,他来不及多想,一手抓着沈行知,另一只立刻手幻出冰剑抵御。
本想推开沈行知让他自己先跑,自己留下来垫后,没想到沈行知死死反握住他的手臂不松手。
那双眼睛更是亮如辰星,哪还有半分郁郁寻死的模样?
——他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蔚司琛眸色一沉,手上却始终挣脱不开,无奈只好带着沈行知一起躲避。
在蔚司琛成功击退魇鬼的空档,十七也很靠谱的拟定出了逃生路线,沈行知一刻不停,拽着蔚司琛就朝那边跑去。
跟着十七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处看上去还算完整的小院,二人进去后为了以防万一多施了几层结界,确定安全后,沈行知才松开了手,二人一起进了屋。
扫出一小片可以歇息的地方后,沈行知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随后抬眼看着那张如凝寒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