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打开房门的白禾感受到了冰窖一样的冷意。房内很静,寂静之中只有低沉的雨声在响。房子很暗,从沙发上方的投影仪发出的直射光在经过幕布的漫反射后,又照亮投影仪下方的沙发。
蜷缩在毛毯中的周序睡得正沉。
经过空调控制面板时,白禾把空调度数从十六调至了二十五,他先去了厨房,把买的早饭放进冰箱里,换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衣服,才轻步来到沙发旁,在周序身侧曲膝蹲下。
他没有叫醒周序,只是借着电影的暗沉的光线望着被毛毯遮掩了一半的安静的脸。
下垂的长睫毛微微颤动。
幕布上,电影女主角不知第多少次念出那段内心独白,长长的演员表在低沉忧伤的片尾曲中缓慢滚动,直至最后一抹余音结束,整个房间完全黑了一瞬。两秒钟后又突然亮了起来,随后又暗了下去。
光线变化间,白禾侧头望了幕布一眼,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正要按下关机键。
“回来了?”他听见周序低哑的声音。
白禾按下暂停键,电影画面停留在灰暗的雨景一幕,他回头看向周序,极轻地叫了一声:“哥。”
光线昏暗,两人的面容半隐在其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去哪了?”周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低头,再次将下巴埋在毛毯里。
“医院。”白禾垂下睫毛,说道:“叶教授在研究所晕倒被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肝癌中晚期。”
沉默好一会儿后,周序伸手揉了揉白禾的头,温声道:“去好好睡一觉。”
白禾没动,低声道:“我要去趟学校办点手续,江澜……在楼下等我。”
周序的动作顿了下,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白禾仍然没动:“曲子很好听,曲名叫什么?”
周序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缓声道:“格格不入。”
听到这四个字白禾沉默了良久后,说道:“名字也好听,期待哥的完曲。给哥买了早饭,在冰箱里,记得吃。”
周序又“嗯”了一声,但似乎又没发出声来。他动了动身体,刚想打起精神坐起来,却见白禾先低下了头,他拨开他额头的碎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周序不由得征住了。就在这时,白禾低声说道:“哥,我决定去美国留学了。”
周序喉结滚了滚,过了半晌,才说道:“嗯,好好学习,为人类做贡献。”
白禾低头不语。周序又问道:“明年去?”
白禾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宝贵……叶教授给我联系了斯坦福大学,我今年就以交流生的身份过去。”
“什么时候?”
“最迟,圣诞节后。”
“圣诞节。”周序低喃重复了句,“这么快就能办好手续?”
“斯坦福大学的乔纳森教授和叶教授熟识,叶教授很早前就与他联系过了,乔纳森教授很满意我的简历,说随时等我过去。叶教授在做的研究就是和他一起的,我会先去乔纳森教授的实验所帮忙。”
“哦,高材生。”周序突然意味不明地说道。
“哥,”白禾忽然提高了声音,虽然明知时机不对,但他忽然产生了某种想要对周序坦白的冲动。然而好巧不巧,他的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周序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轻轻笑了笑,说道:“快去吧,室友在催你了。我还要再睡会儿。”说着,他朝下挪了挪身体,将整张脸埋在毛毯里。
铃声一直在响,但白禾怔怔看着周序,仿佛没有意识到铃声,直到他看见周序又扯了扯毛毯,盖住了耳朵,才终于意识铃声的存在。他迅速按下了静音,把遮挡住周序大半张脸的毛毯拉至下巴,掖进颈肩里,边说道:“供氧不足会变笨的。哥,我会早点回来。记得吃饭。”
小区门口,车里的江澜打过一同未接通的电话后便没再打第二通,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吸了口豆浆,看到姗姗来迟的白禾,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昨日下午,叶教授在研究所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被送去的那家医院恰巧是江氏集团的,医院第一时间告诉了江澜,江澜得知后立即带着白禾去了医院。他们和叶教授的夫人在医院守了一夜,白禾得知叶教授早在半年前就查出了肝癌中晚期的事。
叶教授为何不再带博士生即便是他最看好的白禾,以及为何突然让白禾参与进他的研究项目,似乎一下都有了答案。
今日凌晨四点时,叶教授在VIP病房醒来,他看到守在他病床前的白禾江澜两人,知道瞒不下去,便在病床上对他二人交代道:“先别告诉其他人,升博在即,别让他们分心。”
到了研究生阶段,师生之间的关系已可用如师如父来形容,学生们虽然表面上对叶教授是敬而怯之,但从私下的一口一个“叶老头”的调侃上,也能看出他们对叶教授的亲昵。
他们五个人都是准备升博的,因而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准备毕业论文,而是努力再发表几篇重要期刊,为自己的简历增色。对于他们而言,研三这年的任务更加繁重。
白禾江澜正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同学们,因而过了一夜,直到叶教授醒来都没有对其他人透露消息。听到叶教授这样说,他们也默认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