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所有的外来车和外来人都离开了。只留下了一院凌乱的脚步和门前被压倒的雪。
高烧不退的哥晕倒在了雪地里,白三鹅得以寿终正寝。他堆了三个小小的坟,其中两个是空的,葬在了他父母的坟旁。再后来,他将爷爷奶奶也埋葬在那里。
自此,他一个亲人也没了。
花坛前,小白猫将罐头吃了个干干净净,冲着喂他的人类软软叫了一声,白禾伸手摸了摸猫头,低声自语:“都说了不能给动物起名字了,哥。”
“白小鹅。”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这声音听起来好似带着许多的怅然,这声音令白禾身体一紧,熬夜过后的他似乎不仅是身体,连脑子也变得迟钝了。
他迟钝地转过头,冷白的路灯在他们身后,逆光之下,面前的这个人的脸庞似乎和十二年前的那个临时哥哥重合了。他背对着光,看不清他的目光,但从那目光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亲昵。
“哥。”这一声“哥”中包含了太多的难以表述的情绪,周序轻叹了口气,旋即脸上又升起一抹无奈的笑,说道:“先上楼吧。”
叮—的一声,微波炉叫了一声。周序将玻璃杯盛着的热牛奶的递给餐桌旁的白禾,含笑道:“捉弄你哥好玩吗?”
“没捉弄,”白禾低垂着睫毛,看似低头认错,实则理直气壮,“刚见面我就说了我叫白禾,是哥没认出来。”
事实如此。那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在周序二十八年的人生岁月中所占的比例太小了,他理所应当地淡忘了那段记忆。若不是前两日被江澜提醒了下,他恐怕仍然想不起来“白小鹅”。他想起那日江澜将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对他说:“这里一千万,五百万是对你曾经资助他的感谢。另外五百万是他的留学费用,我希望你能用这笔钱继续资助他,并劝他出国留学深造。”
他终于想起被那段他遗忘的深山改造的记忆,那户养着三只大白鹅的农户,那个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的“白小鹅”。
周序自知理亏,但也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你那时才多大?黑不溜秋的小萝卜一个,我怎么能只凭一个名字就认得出来?”
“我给哥的提示够多了,是哥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
“……”确实如此,周序无法狡辩,最后,只得转移话题道:“你大半夜在我小区干吗呢?”
“喂猫啊。”白禾喝了口牛奶,回答地理所当然。
“凌晨四点过来喂猫?”周序被这明显不合理的敷衍借口气笑了,“这么喜欢怎么不带回去自己养?”
“宿舍不让养猫。”
“你男朋友也不让你养?”周序脱口而出。
白禾一脸疑惑地望向周序:“什么男朋友?”
“装什么傻呢,哥还能拦着你不让你谈恋爱?”周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江澜。”
白禾一怔,旋即忽然眸光一闪,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说道:“哥,我和他只是室友。”
“爱是什么是什么,”周序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牛奶,说道:“快喝,喝完送你回学校。”
“我今天没课。”
“所以?”
白禾眨了眨眼,莞尔一笑,道:“饿了,哥。在研究所熬了一晚上,刚结束,好饿。”
“还要管你饭呗。”周序好笑道,他掏出手机,又问道:“想吃什么,给你叫外卖。”
“都行。”
闻言,正扒拉外卖的周序抬眼瞟了笑眼弯弯的白禾一眼,摇头笑道:“买几个鹅蛋给你补补脑,傻乎乎的。”
“哥,”白禾忽然一脸骄傲地说道,“我可是贵州理科状元!我高考除了语文扣了五分,其它都是满分!而且我两年就修完了大学本科课程。年年都拿荣大的奖学金!我的导师是全国最厉害的叶院士……”
“是是是,高材生~”周序敷衍着,在为数不多的营业中的外卖店中挑挑选选,顺口问道:“爷爷奶奶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回答:“高三时爷爷查出肺癌晚期,一年不到就去世了,第二年奶奶也走了。”
周序手一顿,随后才想起白禾说过家里没人了的。他沉默良久,半晌,怅然地吐了口气。
“没事,哥。”白禾反过来安慰周序,嘴角浮现一抹微笑,说道,“爷爷坚持到了我高考,看到了我的大学通知书,他很高兴,奶奶也很高兴,全村人都很高兴。”
“嗯。”过了好一会后,周序轻轻“嗯”了一声,他收起手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白禾说道:“走,哥带你出去吃鹅蛋。”
鸡蛋随处可见,鹅蛋却不好找。晨曦初现,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街上的早餐店陆续开了门,但一问鹅蛋,家家都摇头。
挫败不已的周序提议“吃点别的”。
但白禾坚决不妥协,一定要吃鹅蛋。
周序对高材生“白小鹅”对于吃鹅蛋的莫名其妙的坚持哭笑不得,最后只得拐进超市,买鹅蛋自己回家煮。
轮到周序进厨房,白禾坐在餐桌等开饭了。好在煮鹅蛋不需要什么技巧,蛋朝锅里一扔,等个十分钟,再捞出来。早饭便做好了。
早饭只有鹅蛋,但白禾吃得一脸满足。周序笑着看他吃完,道:“次卧空着,去补觉吧。晚上再送你回学校。”
白禾微微翘了翘嘴角,乖巧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