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从研究所出来已经凌晨四点。他本以为到了叶教授的科研团队里也只是做些简单的助手工作,接触不到核心资料,但叶教授却将所有的实验资料都开放给他,并叮嘱他尽快熟悉,以便尽快参与实验。
他被那些实验资料吸引,不知不觉和研究所的前辈们一起熬到了现在。
即将进入十一月,夜渐长,昼愈短。凌晨四点的天正黑,在灯光辉煌的城市天空中几乎看不到星星,一弯细细的月牙孤零零的挂在夜空,唯有一颗金星相伴。
白禾在云玺公馆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猫罐头,来到七号楼下的绿化带旁,他刚打开猫罐头,一声细微的喵声从绿化带中传了出来,随后一只白色猫咪从绿叶中钻了出来,哼唧着围着白禾的脚边转了一圈,随后又跳上花坛,喵呜喵呜地吃起了罐头。
城市还在沉睡中,夜色一片寂静,精钢铜铁铸就的城市中好似已经没了除了人类以外的动物的痕迹,连虫鸣声都难以听到。白禾蹲在花坛前,不由得想念起他出生的那个“穷山恶水”。
在这个时间—天还是黑色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被各种声音叫醒,在鸡鸭鹅狗的叫声中,在满天星光中,开启平常而忙碌的一天。
“白大,白二,白三,别叫了别叫了,这就带你们去吃饭。”十五六岁的少年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睛,打开了鹅圈的篱笆门。他一边招呼着里面羽毛光洁的三只肥鹅,一边向身后洗脸的小男孩懒懒叫道,“白小鹅,快来,喂鹅去。”
“来了,哥。”和少年困倦的声音不同,小男孩的声音中充满欢快,他用灰色的毛巾快速擦了把脸,一边跑向鹅圈,一边说道:“哥,你不能给他们起名字。”
“有什么不能的?”少年打着哈欠反问道。
“起了名字就是不是畜生了,”小男孩仰着头认真说道,“那还怎么舍得卖掉?”
“那就不卖呗,”少年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笑着说道,“卖功臣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卖功臣?”
“能不卖当然是不会卖了,但是……嗯……万一哪天需要钱呢…….”
“那就把你这个白小鹅先卖掉。”少年拍了拍小男孩的头,笑着说道,“卖给外面没孩子的父母,肯定能比他三值钱。”
“我又不会下蛋,买我干吗?”小男孩嘟囔着,走进鹅圈里,口中“嘘嘘”着赶鹅出了篱笆门,经过少年身边时又仰头咧嘴一笑,道:“哥,我去上学啦。”
“去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放学哥去接你。”
“那我放学跑快点!”
学校在镇上,离他们村很远,周围几个村庄的孩子都在那所免费学校上小学。他和村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天不亮赶着鸭群、鹅群出门,经过池塘时就把鸭鹅留在池塘,再结伴去学校,回来时再把鸭鹅赶回家。
他们村子很穷,猪牛羊是个别大户才养得起的,对于普通家庭,鸡鸭鹅是他们家中最贵重的财产。
白大鹅、白二鹅、白三鹅,是爷爷奶奶和他的依靠。
白大鹅,白二鹅,白三鹅,白小鹅,都是哥给他们起的名。他户口本上的名字是白禾。
“白禾?白鹅?”哥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笑了出来,恰好那时家中的三只白鹅在绕着他转圈,于是哥指着三只大鹅对他们说道:“白大鹅,白二鹅,白三鹅,白小鹅。你爹妈当初给你起的肯定是白鹅,派出所听错了才给你写成’白禾’。”
白禾不觉得是这样,但哥深信不疑。
“白小鹅,过来,白小鹅。”
“来了哥。”哥一喊他,他就跑过去。
“白小鹅你哪呢?”
“厨房,哥!晚饭吃土豆。”哥什么活都能干,但做不了饭,初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好在他很小就学会了做饭。
“又是土豆,天天吃土豆,能不能换一个?”
“可家里只有土豆。对了,哥,我明天去山上给你找果子吃。”他们村子土地贫瘠,土豆好种,故而土豆是主食,顿顿吃土豆。哥最开始还说他喜欢吃土豆,后来一看到土豆就扭头。
“明学校放假?”
“不放。不过可以不去,老师不管的。”小孩子也要下地干活,哪有天天去上学的,学校根本不会管今天来了几个学生。村里父母愿意送孩子去上学是为了中午那顿免费的午餐。
“小小年纪就逃课,不学好。明去上你的课,我去找果子,运气好还能抓只兔子改善伙食。”
“你?哥你能抓得到兔子?兔子跑得可快了。”哥走个陡坡都慢腾腾的,还没摸到兔子毛,兔子早就跑没影了。
“啧,看不起你哥是不是?”
“没有没有,哥最厉害,嘿嘿。”会讲很多故事,会唱好听的歌,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眼里,哥是最厉害的人。
“守株待兔听过没?哥就找个树桩蹲着,等像你一样的傻兔子自己撞上去。”
“嗯……好吧,哥,加油……啊……哥,不能打头,打头会变笨。”他那个时候个子很矮,还不到哥的胸口,哥总喜欢拍他的头。
“你是天生就笨,和打不打头没关系。有鹅蛋怎么不吃?不吃蛋怎么变聪明?”
“鹅蛋要拿去卖的。不过可以给哥吃。哥,你干活辛苦了,我给你煮鹅蛋吃。”
最后鹅蛋进了他的胃,有了名字的白大鹅被卖掉换钱买药了,有了名字的白二鹅也被卖掉买药了,有了名字的白三鹅本也该被卖掉买药的。但在卖它的前一晚,病了好久的哥被烧糊涂了,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门外。
当时已经是十一月,山里冬天来的早,盘石村下了好几场雪,地上积雪很厚,夜晚很冷。
那晚他搞不懂哥在做什么,他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和慌乱声。他听到那个跟拍哥的摄影师怒骂的喊声:“操!还录什么录?人都快死了看不见吗?!”
他打开门时,看到那个平时喜欢和哥聊天的摄影师背着哥奔向停在他家周围的许许多多的车的其中一辆。那些总是围着哥拍的工作人员慌里慌张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