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眼底的忌惮真切无比,明明知晓寒气的来历,却被过往的经历束缚,不肯吐露半个字。艾略特心里清楚,再继续紧逼,只会让对方愈发戒备,往后更难打探线索。他顺势顺着对方的话示弱,将空茶杯放回托盘。
“行,我听您的。天冷实在难熬,往后我尽量不靠近阁楼,就待在房里烤火,不给您添麻烦。”
见少年松口妥协,莫顿紧绷的身子慢慢舒展,长长吁出一口气。又随口叮嘱了几句添衣防寒的话,便端着茶具匆匆离开,生怕再多说几句就露出破绽。
望着老人走远的背影,艾略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对方越是拼命遮掩、反复劝阻,就越能证明怪画、寒气和古堡秘辛紧紧绑在一起。画中人从垂着手,到悄悄抬起指尖,紧接着整座古堡开始降温,很明显,画布内的存在正在慢慢苏醒,刺骨的阴冷便是它向外扩散的征兆。
他转身走回南侧客房,这里远离阁楼,寒气淡了不少。壁炉里新添的木柴烧得正旺,暖意填满了整间屋子。艾略特坐到炉边软椅上,从衬衣内袋取出装着黑羽的布袋,凑到火光前细看。哪怕贴着灼热的炉火,这片黑羽依旧冰凉刺骨,细碎的银芒在火光里若隐若现,触手的寒意,和阁楼漫出来的阴冷如出一辙。
此前他只是猜测黑羽来自画中的黑衣青年,如今古堡无故降温,这份猜想彻底得到印证。黑羽、诡异油画、蔓延整座古堡的寒气,全都源自同一个存在。艾略特捻着羽片暗自盘算:对方步步试探,先是深夜弄出异响,再悄悄挪动画框、活动手指,如今又释放寒气笼罩古堡,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步它会做出什么举动。一味躲避终究不是办法,同在一座古堡,躲得了白天,躲不过深夜。
接下来的白天,艾略特果真安分地待在卧房。要么靠着壁炉翻看古堡留存的旧册子,要么趴在窗边观察庭院动静。遇上前来添柴的佣人,便随口聊起反常的天气,装作被低温困在屋内、无心探寻怪事的样子,一点点打消莫顿的戒备。中途莫顿送来热饮,见他闭门不出,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时刻留意二楼的动静。
白天寒气尚且收敛,只盘踞在阁楼下方的廊道里。等到暮色吞没天际,最后一缕天光被乌云遮蔽,廊间铜灯逐一亮起,阴冷气息骤然暴涨。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石缝钻进房间,就连南侧客房的暖意也被一点点蚕食。壁炉里的火苗明明烧得旺盛,室温却还在不断走低。
艾略特推开一丝窗缝远眺,阁楼的天窗隐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头蛰伏在楼顶的巨兽,源源不断向外倾泻着寒气。
楼下的佣人早早回到偏房歇息,古堡渐渐陷入死寂,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莫顿也已回房安歇。偌大的宅院里,唯有艾略特还醒着。他把黑羽锁进书桌内侧的暗格收好,从杂物间找了一片旧撬片揣在身上,披上厚外套,站在门边侧耳倾听。整栋楼宇寂静无声,阴冷的气息层层裹住周身。
他放轻脚步走出房门,冰凉的石面冻得脚底发僵,呼吸吐出的白气在灯火下转瞬消散。越往阁楼走,气温越低,楼梯石壁上的白霜比白天厚了不少,指尖一碰,冰碴簌簌掉落。
前日仓促离开阁楼,当时满心警惕,只盯着那幅油画,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阁楼其余角落。如今确定寒气源头在此,他打算趁着夜深人静推门而入,把整间屋子排查一遍,找找油画之外的阴邪物件,也看看画中人有没有再次变换姿势。
指尖搭上虚掩的阁楼木门,冰凉的木皮冻得指尖发麻。莫顿的劝诫、前日油画异动带来的惊悚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怯意,但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终究压下了退缩的念头。对方一直躲在画里,靠着寒气作祟,他总不能一辈子闭门躲避。不进阁楼,就永远拆不开这座古堡尘封百年的秘密。
“躲在画布里面摆弄寒气,有本事就直接现身。”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指尖缓缓用力,老旧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房门一开,一股远比楼下凛冽数倍的寒流迎面扑来,混着积灰与朽木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艾略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眼望向屋子正中那幅孤零零的油画。阁楼没有点灯,只有小窗透进零星月色,朦胧光影落在画布上。先前抬起的指尖,此刻又往上抬了一截。
整间屋子的阴冷,完完全全是从这幅油画之中缓缓弥散开来。
艾略特定下心神,抬步踏入满是浮尘的阁楼。穿堂风顺势将门板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闭合,隔绝了廊道里最后一点微光。夜色彻底将阁楼包裹,寒意还在不停向外蔓延。沉睡了百年的隐秘,随着画中人日渐苏醒,正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