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伊莎刚才的目光,再次往外看去。
那对挽着手的女伴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灯火跟人群里,亲昵而从容,仿佛本来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那一刻,她心里竟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以后会遇见怎样的人。年纪更小些的时候,也会在吟游诗人的歌里想象英俊潇洒的骑士、温柔斯文的情人、某个愿意带她去更远地方的人。后来路走多了,风吹多了,这些念头便慢慢淡下去,像被现实磨成了很薄很薄的一层影子。可直到此刻,看着那些在灯火下自然并肩而行的人,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下意识想到的,竟不是某个模糊的「将来」,而是眼前这个正因为她一句玩笑耳尖发红的伊莎。
这念头来的太突兀,连她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往深处想,只是轻轻开口:
「这样不是很好吗?」
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背依旧笔直,指尖却不自觉的在膝上收紧了一下。像是那句「很好吗」并不只是落在街上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也轻轻落在了她自己心里某个还不愿承认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也许吧。」
艾丽娅望着她,忽然就没有再继续打趣下去。
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像是无意间碰到了伊莎心里某道还没完全看清的门。门后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可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伊莎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灯下的水光,短暂,却真实。
而更让她说不清的是,在那道门被轻轻碰响的时候,自己心里好像也有某个原本模糊不清的地方,跟着一起动了动。
前面的车夫像是完全没察觉车厢里那点微妙气氛似的,又笑呵呵的甩了一下缰绳,继续开口:
「二位小姐,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们再往前走几条街,见的事只会比这还热闹。波尔多别的不敢说,至少在这座城里,人人都活的像今晚永远还有下一场舞会,哪怕明天就要决斗、破产,或者被哪个情人从窗口丢出来。」
艾丽娅噗的一声笑出来,伊莎也终于像是得了个台阶,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只是耳尖那点薄红,还是在流动的灯影里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而且这也真没什么,人生短短几十年,自己想咋活就咋活才安逸嘞。」车夫语气里带着首都人特有的骄傲跟刻薄,「这是波尔多的体面。我们这儿的人,连荒唐都得荒唐的好看。」
他说到这儿,像是起了谈兴,索性又抬了抬下巴,朝前头灯火更密的一片地方示意了一下。
「二位小姐既然是头回来,我就顺嘴给你们说说。波尔多城里,往大了分,常走的地方有几片。你们住的希尔顿区,算是给外来客跟体面人落脚的地方,旅店多,餐馆多,卖香水、手套、帽子、细布跟小首饰的店也多。白天看着最温和,到了晚上也热闹,但不算太疯。想安安稳稳看波尔多长什么样,先从那儿逛最合适。」
艾丽娅听的认真,连眼睛都没舍得从窗外挪开,只轻声问:「那别的区呢?」
「别的可就各有各的脾气了。」车夫笑了一声,「埃菲尔区,你们多半也会去。那边靠大演武场跟几条宽街,大会时候最热闹,骑士、侍从、兵器商、赌胜负的、卖消息的,全都往那儿挤。白天看的是比武,晚上看的就不止是比武了。谁跟谁起了冲突,哪家少爷输了面子,哪个外地骑士喝多了在酒馆里砸了桌子,这些事在那一片都不新鲜。」
「王宫区呢?」艾丽娅又问。
「王宫区啊......」车夫这回连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点,像那地方的名字本身就比别处更金贵,「那边是另一种讲究。宫墙、广场、大贵族的宅邸、几家顶体面的馆子都在那儿。街扫的比别处勤,灯也比别处亮。你要是在那儿看见谁笑的最漂亮,八成也最会藏刀子。晚宴、舞会、授勋、订婚、撕破脸不认人,全能在那一片发生,只不过都披着丝绸跟香粉,看着比别处文雅些。」
艾丽娅听的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你们波尔多人说话都这么吓人吗?」
「这哪算吓人。」车夫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我这已经算说的客气了。」
马车又往前转过一条更宽的街,街边摊贩跟行人更多,叫卖声、吵闹声跟食物的热气一起扑过来。
车夫抬手往那边虚指了一下。
「那一片是市场区。白天什么都有,鱼、肉、果子、酒、进口香料、旧书、乐器、二手披风、来路不怎么干净的戒指,连剧院里前一晚掉了的面具,第二天都可能在那儿再冒出来。你们要是想买点新鲜玩意儿,去那儿最方便。可晚上就不一样了,天一黑,摊子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反而更不好惹。扒手、小贼、给人带路的骗子,还有些靠收保护费吃饭的地头蛇,最喜欢围着那几条巷子转。」
艾丽娅下意识问:「□□?」
「波尔多哪能没有。」车夫笑的意味深长,「王都有王都的活法。河岸边、市场后巷、旧仓库那一带,总有些不喜欢见官的买卖要做。卖假药的、赌博的、走私的、弄假通行文书的,有时候连失了手的决斗尸体都有人替你处理。你要说他们是□□,也行。说的体面点,叫帮会;说的不好听,就是一群看谁落单就想咬一口的鬣狗。」
伊莎听到这里,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一些,淡淡问了一句:「公国不管?」
车夫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竟笑出了声。
「小姐,这里可是波尔多。」他说,「管,当然有人管。可要看是白天管,还是夜里管;是管给人看,还是管到真见血的地方。再说了,有些帮会背后未必没人。真要把话讲透,这王都很多干净地方,底下踩着的地都未必真干净。」
伊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我也就是跑车跑久了,听过些零碎的故事。二位小姐当成听个热闹就好......车夫显然也懂分寸,没有继续往太深处说,而是很自然的把话题一转。
「还有爱丽舍区。」他说,「那边比希尔顿更讲究玩乐些。花园、咖啡馆、小剧场、私人沙龙,还有不少名气很大的甜点店跟香水铺子都在那儿。年轻贵族、画师、乐师、吟游诗人,最喜欢往那边跑。若只是白天去逛,风景是真不错。可晚上嘛......」
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只可意会的调侃。
「有些地方灯越柔,门越窄,里头价钱就越贵。歌女、舞姬、陪酒的、陪笑的,还有只接待熟客的高档风月场,爱丽舍区从来不缺。你若看见哪辆低调的过分的贵族马车停在小巷口,也别太好奇。进去的人未必是去听琴的,出来的人也未必还记得自己是去做什么的。」
艾丽娅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听。
车夫见她这副模样,反倒乐了,讲话也越发顺口。
「至于教堂区,那又是另一回事。那边大教堂高的吓人,白天钟声一响,半个城都听的见。神父、修女、抄写员、穷学生,还有那些真心来忏悔跟假装来忏悔的人,都会往那儿去。白天最安静,夜里也最像真的安静。可别以为那地方就什么都没有......越是披着圣光的地方,越藏的住秘密。有私会的,有递消息的,有求人庇护的,偶尔也有被人从后门悄悄抬出来、不想惊动众人的尸体。」
艾丽娅原本还听的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终于轻轻吸了口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跑车跑久了,什么都能听见一点。」车夫得意的哼了一声,「王都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今天在剧院后门哭着出来的小姐,明天可能就坐着镶金边的马车去王宫赴宴;今晚在河边打的头破血流的两个男人,后天可能又在同一张桌上喝酒。波尔多就是这样。这里的人恨也恨的漂亮,爱也爱的危险,发财、失势、成名、送命,常常就是转个街角的功夫。」
马车转进更热闹的主街,路边剧院门前正好散场。披着披肩的贵妇、戴着面具的青年、穿礼服的军官、夹着乐谱的学生,还有妆容精致的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歌者,从灯火通明的大门里一股脑涌出来。笑声、议论声、香水味跟夜里的微风一起扑进车窗,像一场盛大而轻浮的圆舞曲,正好从她们面前旋转而过。
艾丽娅看的出了神。
她忽然觉得,波尔多像一朵开的太盛的花,香的人发晕,艳的近乎不真实。可也正因如此,花瓣底下藏着什么,反而更叫人不安。
只是那一点不安还没来得及真正浮上来,就被街头另一阵新的乐声打散了。
河岸那边,有人在唱歌。
歌声轻快,带一点酒意,一点调笑,一点首都特有的漫不经心。人群随着拍子缓慢旋转,灯影落在他们肩头,连晚风都像是温柔的。
艾丽娅望着那片光,忽然很轻的说道:
「这里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发生。」
伊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映在艾丽娅眼底,亮的惊人。她的神情里有新鲜、有喜欢,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向往,像是头一次走进这样明亮又宽阔、离奇又欢愉的世界。
伊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顺着艾丽娅的目光,也望向那片几乎奢侈的像梦境一样的首都夜色,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