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驶过最后一道拱桥,
波尔多像一整片被灯火点燃的梦,忽然在视野里铺开了。
高低错落的屋顶在秘术灯的光里泛着柔亮的光;白石街道刚洒过水,湿润的映着灯火跟人影。远处钟楼跟剧院穹顶一层层抬起来,河岸边垂着成排的旗跟花灯,风一吹,连空气里都像混着葡萄酒、香粉、热奶油,还有某种过分甜腻的花香。
这里跟洛兰镇完全不同。
洛兰镇的夜是收拢的,门窗一关,灯一熄,风声跟兽吼就把人重新压回边境的寒意里。可波尔多不是。波尔多的夜,像才刚刚醒来。街边乐手在拉琴,露天酒桌边有人拍着杯子跟唱,几个穿的花枝招展的年轻人从喷泉旁一路笑着闹着跑过去,其中一个提着鞋,另一个礼服扣子全散了,脖子上有半圈暧昧的过分的红唇印。
艾丽娅趴在车窗边,看的眼睛都亮了。
「这里真好看。」她轻声说。
前头那本地车夫显然听见了,嗤的笑了一下,像是对这种外地人初到首都时的惊叹早已见怪不怪。
「好看?那当然。」他说,「波尔多别的不敢说,至少会让人第一眼就舍不得走。」
他一边熟门熟路的控着缰绳,一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第二眼看见什么,就得看运气了。说不定是歌剧、情书跟玫瑰,也说不定是决斗、丑闻,还有半夜翻窗逃命的情人。」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首都都这样吗?」
「别的地方不知道,波尔多是。」那车夫咧了咧嘴,嗓音里带着一种波尔多人才有的油滑跟自得,「在这儿,你要是晚上看见哪个贵族老爷衣冠不整的赤着脚从小巷里冲出来,别惊讶。不是偷情被抓了,就是在谁家床上惹错了人。要是看见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姐、或者两个帅小伙手牵着手从剧院出来......那就更不用惊讶了,波尔多人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工夫。」
伊莎原本一直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到这里,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终于睁开眼,朝外看去。
街上确实什么样的人都有。
一位穿深蓝礼裙的年轻女人正挽着另一位戴羽帽的女伴,慢悠悠从花店前走过,姿态自然的像这世上本该如此。再远一点,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乐师正站在台阶上,冲楼上某扇窗唱的情真意切,结果窗户一开,探出来的却不是传说里的美貌情人,而是另一个同样年轻英俊的男人,手里还拎着酒瓶,笑骂着把花丢回去,引得街边一阵起哄。
伊莎看了两眼,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没想过王都会比边境开放的多,也不是没在旅途中听人说过首都风气如何荒唐。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跟亲眼看见,到底还是两回事。
那两位并肩走过花店前的年轻女子,神态安然的近乎理所当然,像是这世上本来就该有人这样走在灯下;楼上那个拎着酒瓶笑骂着探出窗的年轻男人,也不过换来街边一阵善意的起哄,竟没有半分她曾以为会有的惊讶或侧目。
仿佛有些在别处本该被压低声音、被拿来议论、被人多看几眼的事,在这里,真的只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生活。
艾丽娅回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笑:「怎么了?」
伊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这里比我想的还乱。」
「乱吗?」艾丽娅眨了眨眼,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倒觉得,他们看起来都挺自在的。」
伊莎微微一顿,像是想反驳,却又没能立刻接上话。只得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自在跟乱,又不冲突。」
艾丽娅听的一下笑了出来。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伊莎终于转头看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我在意什么了?」
「这个嘛......」艾丽娅故意拖长了点尾音,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慢悠悠的凑近些,眼里那点笑意也跟着更深,「嗯......里昂公国的骑士伊莎大人,你只是没想到,原来这种事在你们的王都,根本没人当回事?」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大,甚至还带着一点轻快的玩笑意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到了心里某处原本连伊莎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地方。
伊莎怔了一下。
她从前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
更准确的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像她这样的人,少年时要学剑、学礼仪、学战斗技巧,甚至学怎么在旁人注视下站稳自己,之后又一路在战斗跟训练里走到今天。至于情爱、婚姻、将来会与谁并肩而立......那原本都该是很远很远之后的事,远的像别人的人生。她也曾理所当然的以为,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概也不过是像世上大多数人那样,自然而然的走向某种早已写好的答案。
可这一刻,车窗外并肩走远的身影、艾丽娅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句「根本没人当回事」,却忽然把那种从未被她认真看过的可能性,轻轻推到了眼前。
车窗外灯火晃动,正好从她侧脸上掠过去,把她原本一贯冷静克制的神情照的亮了些。然后艾丽娅便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耳尖,竟一点点红了。
很淡,却藏不住。
艾丽娅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简直快压不住了。
「你脸红了。」她笑吟吟的低声说。
「没有。」伊莎答的很快,快的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有。」艾丽娅盯着她,语气里全是忍俊不禁的笃定,「耳朵都红了。」
伊莎像是被这句堵了一下,连呼吸都微微乱了半拍。她原本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闭上眼,可在艾丽娅那样近乎直白的注视下,反倒显得更不自然了。最后只得偏开脸,低声道:
「别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艾丽娅靠在一旁,语气轻快的近乎无辜,「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为了这种事情脸红。」
伊莎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可她那副沉着脸、耳尖却一点点更红的样子,实在太少见,少见的让艾丽娅心里某个地方都跟着轻轻发痒起来。
她本来只是觉得有趣,觉得首都的风气新鲜,觉得伊莎这副少见的窘态可爱的厉害。可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忽然又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会这样在意、这样想逗她、这样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好像也不全是因为好玩。
这种念头来的太轻,轻的像羽毛蹭过心口;可也正因为太轻,才更叫人来不及防备。
艾丽娅看了伊莎一会儿,忽然又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
「那要是以后真在街上看见两个小姐拥抱,或者亲吻......你是不是连看都不敢看了?」
「艾丽娅。」
这一次,伊莎终于低低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点很轻的警告意味。
可那警告听起来并不凶,反而因为那一点藏不住的窘迫,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艾丽娅果然一点也没被吓住,反倒弯着眼睛看她:「我说错了吗?」
伊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极力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波尔多的人会把这种事看的这么......自然。」
她说到「自然」两个字时,声音比方才更轻,轻的几乎像是不愿让自己听的太清楚。
艾丽娅脸上的笑意,也因为这句话,慢慢柔下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