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伯爵看了她片刻,声音比先前更沉稳了一分。
「那么,伊莎·诺艾尔,你是否愿意承此剑、承此名、承此责,自今日起,以骑士之身守护瓦雷斯领之民,不背信,不辱誓,不使此位蒙羞?」
厅里愈发安静了。
连晨光都像在那一瞬凝在了窄窗之下。
伊莎垂下眼,右手按在剑柄之上,左手收于胸前,片刻之后,庄严而清晰的开口:
「我愿意。」
伯爵微微颔首。
「那么,起誓吧。」
伊莎抬起头。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拔重语调,可每一个字都稳稳落了下来,像被她自己在心里先说过一遍,才真正说出口。
「我以剑与名起誓。」
「忠于所承之誓,守护应护之人。」
「不因怯懦而退,不因私欲而辱此身。」
「自今日起,凡我佩剑所向,心之所往,当无愧于此位。」
「为了......骑士的荣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厅里仍旧无人出声。
那并不是誓词本身带来的震撼,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确认。因为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半分热血上涌似的激昂,也没有年轻人刻意向众人证明自己的锋芒。她只是平静的站在那儿,把这些本该沉重的话,一句一句稳稳说了出来。也正因如此,它们反而比任何高喊出来的口号都更有分量。
伯爵站在前方,看着伊莎,神色不凝重,却很端正。
「伊莎·诺艾尔。」他缓缓开口,「自今日起,我以瓦雷斯领领主之名,承认你的功绩,授予你骑士之位。你将不再只是洛兰镇出身的普通骑士职业者,而是里昂公国北境、瓦雷斯领正式的受封骑士。」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比言语更清楚的落在她身上。
随后抬手,示意侍从把准备好的东西送上来。
那是一枚象征公国骑士身份的简洁银徽,样式不花哨,却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干净;还有一领属于瓦雷斯领骑士的半挂长披风,深蓝底色,边缘缝着低调却整齐的银线。
当披风被交到伊莎手上时,艾丽娅心里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见伊莎抬手接住它,动作平稳的一点都不乱。那种稳并不是生来的高高在上,也不是在这种场合里勉强装出来的克制,而更像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在为这一刻一点点准备自己。洛兰镇的夜,魔狼的血,围栏前守住黑暗的那些岁月,艾德蒙教她的剑,还有她自己一天天在寒风里磨出来的坚韧,全都在这一刻安安静静的落到了她身后。
艾丽娅忽然觉得,虽然自己原来也一直都知道伊莎很厉害,却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受到她「接得住」这件事的样子。
不只是能杀敌,不只是能撑着不退,也不只是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到别人前面。
而是她站在这样的厅堂里,面对这样郑重落下来的位置跟责任,也显得从容。她不会显得渺小,更不会显得勉强。她身上那种安静、克制、沉稳到几乎有些早熟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格外耀眼。
那耀眼不是咄咄逼人的,也不是那种会把人刺伤的,而是让人看见之后,会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一种很清楚的念头......
她本来就该站在这儿。
仪式没有拖得很长。
当最后一句确认的话落下来时,堂里所有见证之人都安静站直。伊莎低下头,郑重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会记住今日所受之位,也会记住它所代表的一切。此后若有失职之处,愿由我自己承担其责。」
没有夸张的誓词,也没有华丽的近乎做作的表述。可越是这样,反而越像她。
伯爵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很稳的光,终于更明显的亮了一点。
「好。」他说。
就一个字,却已经足够。
仪式结束后,人群没有立刻完全散开。记录官还在整理文书,罗维尔低声吩咐侍从收起余下器物,马提亚斯退到一边时,神色比平时还要更松一点。科林站在不远处,看着伊莎,眼底也多了一层先前没有完全露出来的复杂跟郑重。
可这些人影跟声音,在艾丽娅眼里却都像被轻轻推远了些。
她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前头那个刚刚受完封、肩背却依旧像平时那样笔直安静的人,一时竟没有立刻动。
直到伊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堂里并不算多的人影,准确的落到艾丽娅身上,随后略微停了一下,便向她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低声问。
声音还是平常那样,不张扬,又稳。像刚才那个站在仪式中心被所有人认真看着的人,跟眼下这个走到她面前来问一句「怎么了」的人,本来就是同一个。
艾丽娅原本有很多话,一下子都涌到了嘴边。
她想说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想说伯爵真有眼光,他没说错,你本来就不该一直只站在洛兰镇那道围栏后头。
也想说,原来我会因为看见你站在那儿,而觉得这么高兴。
可到了最后,她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点点弯起来,露出一个比平时更真、更软,也更安静的笑。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轻轻的,自然的补上了那句跟昨天相同的话。
「骑士大人。」
这一次,伊莎没有再说「还没正式受封」。
她只是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唇角终于再次很轻的动了一下。那弧度仍旧很小,可比昨日黄昏时更清楚一些,像阳光落到石墙上之后,终于把原本只在轮廓里的东西,真正照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