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也偏过头,抬手按住了眼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伊莎,声音低得几乎发涩:「你就是……从洛兰镇活着回来的那位骑士小姐?」
伊莎点了点头。
妇人望着她,眼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压不住的感激。
「谢谢你还记得他。」
伊莎安静了一瞬,才答:「我不会忘。」
这四个字很轻,却比别的话都更有分量。
艾丽娅站在后面,看着那一点烛火,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这才慢慢把手放到琴上。
因为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场追悼之所以一直静着,不只是因为死去的人需要被送别,也是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一个能把悲伤安稳放下去的地方。
而有些话,伊莎已经替他们说了。
伯爵这才开口,声音仍旧不高,却稳的足以压住整个空间。
「雷纳德·阿斯顿,里昂公国瓦雷斯领骑士队队长,于洛兰镇狼患讨伐中战死。其忠勇、功绩跟骑士之死,将由瓦雷斯领正式记入文书,不得轻慢,不得遗漏。」
他说完,停了一息,目光落到前方那支静静燃着的烛火上,才又道:
「他是公国的剑,也是公国的盾,更是公国的骄傲。活着时如此,死后亦如此。」
那一瞬间,连风声仿佛都默契的静了一下。
科林低着头,肩背站的比平日更直。马提亚斯没有低头,手指却在身侧很轻的收紧了一次。就连站在后头的阿尔文,呼吸都下意识放的更轻了些。
艾丽娅望着前方那一点烛火,忽然觉得胸口某处也被轻轻压住了。
不是难过的喘不过气,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死亡已经发生、也早就见过它真实模样,可当它被这样郑重的放到众人面前、被清清楚楚记住时......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静。
那沉静里,不知是谁先轻轻动了一下。
艾丽娅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她已经把手放到了琴上。
不是谁示意她唱,也没有谁回头看她。只是那一片安静太完整了,完整的像有些还没有真正落下去的东西,正等着一个声音替它们轻轻放到该去的位置上。
她抬头,先看见了前方的烛火,随后很轻的偏过头,望了伊莎一眼。
伊莎也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她没有转头,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很轻的动了一下。
艾丽娅于是把目光重新收回来,指尖落上琴弦。
第一个和声响起时,堂里没有任何人出声。
愿晨光轻轻落在你闭合的眼上
愿风替你带走护甲上的尘霜
愿你未说完的话,未走完的路
都被这片土地安静珍藏
愿钟声越过清晨薄冷的雾
替我们送你去更远的地方
愿你曾守过的城与灯火
此后长夜里仍有微光
烛火终将熄灭,名字不会淡忘
你举过的剑,仍留在众人心上
愿昔日誓言与沉默的荣光
都在圣光尽头被温柔安放
请在更远的安宁跟圣光之间安睡
不必再独自走进风雪与夜霜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
春天会替我们,一遍遍轻唱
若有群星垂落你长眠的梦上
愿它照见你未曾退却的目光
若来路终会被岁月掩埋
愿你仍被记得,像最初那样璀璨
春天会替我们,把思念慢慢唱完
而你会在没有伤痛的地方
听见风穿过原野,听见花重新开放
听见人间仍旧,把属于你的回忆深深珍藏
那旋律很凄美,也很轻。不是高高扬起的挽歌,也不是刻意要让人落泪的安魂曲,而更像是在春日很早的清晨,风吹过尚未完全变绿的枝头,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轻轻托住了一下。
她唱的不长,声音也压的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从那片寂静里自然浮现出来,再安安稳稳落回去。那不是替谁哭,也不是替谁喊,而更像在告诉堂里的每一个人:这场送别是真的,这份记住也是真的,而那些离开的人,并没有就此被风吹散。
歌声结束之后,堂里比先前更安静了。
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刻意地说一句「唱得好」。可恰恰是这种更深一层的安静,才让那段旋律真正留了下来。连教士都微微垂下了眼,像是不愿打破那还没完全消散的余韵。伯爵则在片刻之后,缓缓看了艾丽娅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明白、更肯定的东西。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掌心竟然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