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站的不远,听的很清楚。
「我会尽快请伯爵再派一支队伍过来。」科林说,「不只是驻守镇子,也会把附近残余的狼群跟可能还藏着的二阶魔狼一起清一遍。狼王虽死了,但林子不能就这么当成已经干净了。」
哈罗德点了点头,神情比平日更沉。
科林顿了顿,目光又往伊莎那边落了一下。
「这段时间,镇子还得有人撑着。」他说,「若伊莎能守着镇子,局面会稳很多。」
这话说的已经很克制了,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眼下新的援队还没来,洛兰镇看似挺过了最难的一夜,实则正是最空、最虚的时候。伊莎如今已踏进三阶门槛,哪怕状态还没稳,也依旧是镇子里最能压的住场面的那个人。
艾丽娅明白过来,便轻轻接了一句:
「我会陪着她。」
科林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朝她郑重的行了一个骑士礼。
那礼不只是在谢她出手相助,也是在把这段最难熬的空档里,洛兰镇仅剩的那点依靠,真正交到她们手上。
加雷特临走前,则把一小袋干粮跟两瓶上好的止血药留在了酒馆。
「等支援队伍到了,再让人来接货。」他说,「这回我们先走,账以后再算。」
塞门本想说几句送行的话,可看着那一队人带着商车跟骑士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到底还是没开口。
因为谁都知道,他们这一走,不只是去复命,也是把洛兰镇大战后的这一页,真正翻过去了一半。
可人一走,镇子反倒更静了。
像那些本来还能靠「先忙这个、再忙那个」硬拖过去的东西,忽然一下全停了,只剩下最真实的空白,明晃晃的摆在眼前。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伊莎彻底陷进了那片空白里。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有时一整天都只是坐在窗边,信放在膝上,戒指放在桌边,眼睛望着外头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偶尔会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指腹一点点摸过表面那些沉静古老的纹路,然后又把它放回去,从不真正去打开它。
艾德蒙在信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若要留下,就不要碰它。若要离开,就等下定决心以后再打开。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伊莎现在甚至没有力气去认真想一想,「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感觉空空的。
空的像有人把她身体里最稳、最沉的那一块硬生生掏走了,只剩下一副壳还坐在那里。连突破三阶之后体内那股本该让人振奋的力量,也被这片空茫压的发闷。她有时会在半夜被那股尚未真正稳下来的力量惊醒,胸口像烧着火,手脚却冷的发抖。可她也只是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不动,也不开口。
玛莎婶来过两次,看着她,只能叹气。
哈罗德也来过,说镇子眼下守的住,让她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伊莎都听见了。
可听见,跟真正走的出来,是两回事。
真正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艾丽娅。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拿「艾德蒙不会希望你这样」这种话逼她。她只是一直在她身边而已。
伊莎坐在窗边,她就抱着竖琴坐在桌旁;伊莎不说话,她也不逼着她开口;伊莎半夜醒来时,总能看见隔壁那盏灯还亮着,或是桌上已经放好了温过的水跟药。
有时她甚至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替她把风吹开的窗轻轻关上,再把披风搭到她肩上。
那种陪伴不算热烈,也不算沉重,却像一碗慢慢温下来的热汤,一点一点,把伊莎从那种冷的发空的状态里往回拉。
伊莎一开始几乎没什么反应。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醒来,抬头看见艾丽娅伏在桌边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张展开的纸。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艾德蒙在信里最后提到的那张......红酒炖牛肉的配方。
第二天下午,艾丽娅居然真的照着那张纸,把红酒炖牛肉做了出来。
她显然不算熟练。火候有一阵没掌住,酒也下的比纸上写的略多,厨房里一度飘出了点不太妙的味道。可她还是很认真,照着配方一步步做完,最后还自己先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至少不会难吃到没法入口。
等那锅热腾腾的炖牛肉端到伊莎面前时,屋子里第一次重新有了点「活人还在做饭、还在继续过日子」的气息。
伊莎看着那口锅,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低低道:「我吃不下。」
艾丽娅没有立刻劝她。
她只是替她盛了一碗,放到手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安静了片刻,才轻声说:
「我试着照他写的做了。」
伊莎的睫毛轻轻一颤。
「味道大概不会一模一样。」艾丽娅又道,「但他既然特地写下来了,大概也不是想让你一直把它压着不碰。」
这句话落下时,伊莎喉咙一下就疼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很久都没动。
那味道确实跟艾德蒙做的不一样。酒香更重一点,肉也炖的太软,去腥没处理好,还隐隐带着一点怪味。可也正因为不一样,才比「完全一样」更让人受不了。
因为那意味着......
以后真的再也不会有人,做出一模一样的那一锅了。
艾丽娅见她不动,也没有继续往下逼。她只是拿起自己的碗,先舀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补上一句:
「这不只是配方。」
伊莎微微抬眼。
艾丽娅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这是他留给你的念想。」
那一瞬间,伊莎胸口那层一直被她死死压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立刻就好了。
也不是突然就能振作起来。
而是她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若自己再这样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往前走,也许才是真的辜负了艾德蒙最后留下来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