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也比平时沉了许多。
「雷纳德队长是为洛兰镇战死的。」他低声道,「这份情,镇上会记着。」
科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头:「我们奉伯爵之命来援,这是职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队长不是死在'职责'两个字里。」
哈罗德沉默的看着他。
「他是死在战场的最前面,为了保护大家而死的。」科林道。
这句话落下,四周一时竟没人接的上。
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把「边境镇民」「公国骑士」「外来援军」这些原本还能勉强分开的身份,一下子全拽到了同一处。
马提亚斯靠在墙边,原本一直绷的紧紧的下颌终于微微松了一下。他看着那张摆着雷纳德遗体的长桌,像到这一刻才真正承认——这场仗是赢了,可他们带回来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胜利。
外头的风越来越冷。
镇上的人却一点点围了过来。
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来帮忙。有人送来新的热水,有人抱来干净的布,有人把家里存着的药一股脑都送了过来。托雷也来了,整个人仍旧沉默的厉害,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家最厚的一张毯子放在门边,随后又转身出去,帮着一起处理镇口那头狼王的尸体。
托马没有被带过来。
可艾丽娅在门被风吹开的一瞬,还是看见了远处井边那片黑沉沉的方向,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露西死了,伊恩死了,现在雷纳德也死了。
而艾德蒙正躺在灯下,生死未卜。
狼王死了,可这座镇子并没有因此就恢复原样。
这就是赢了吗?
艾丽娅忽然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赢了」这两个字,原来也能这样沉。
沉的让人说不出口。
玛莎婶终于把最后一层药跟布压好时,额角已全是汗。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先这样」「没大碍」,只是缓缓直起身,手上还沾着血,目光在艾德蒙脸上停了许久。
艾丽娅看见了她那个停顿,心一下沉了下去。
「玛莎婶......」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怎么样?」
玛莎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先守过今晚。」
只这一句,便已经说明了很多。
不是「会好」,也不是「还能撑住」,而是——先守过今晚。
伊莎扶在桌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发了白。
艾丽娅也一下明白了。
可谁都没有把更重的那句话说出口。因为只要不说,好像就还能骗自己一下——那根线还没有真的断。
科林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
他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脸色也白的发灰,可人却比刚进镇时更稳了些。像有些东西一旦真的压下来,人反而只能逼着自己更快站住。
「镇长。」他说,「今晚之后,我需要跟你谈后续的事。」
哈罗德看着他,点了点头。
「队长的遗体、向伯爵的回报,还有洛兰镇之后的防务。」科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魔狼王虽死,但不能当成狼群就一定散尽了。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查外围痕迹。」
「好。」哈罗德低声道。
「还有,」科林顿了一下,目光极短的落到艾德蒙跟伊莎那边,「今晚守夜的人要再加一层。」
这话听着有些冷,可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苦战刚结束,恰恰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等这些安排都暂时压下去,夜已经很深了。
可酒馆里的灯一盏都没灭。
塞门靠在门边,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不肯走。米娅缩在角落里熬着新一轮药,火光把她眼下映的一片发青。伯恩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慢慢磨着那根铁叉,像只是得给手找点事做,才不至于让脑子里那些血跟嚎叫声重新翻上来。
艾丽娅终于腾出一点空,把伊莎硬拉到旁边坐下。
这一次,伊莎没有再说「我没事」。
她只是坐下之后,整个人像终于被抽掉了最后一层硬壳,连肩膀都明显往下塌了一点。
艾丽娅替她解开那条被血浸透又干掉的护带时,手指轻的近乎发抖。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像先前那样稳稳替她处理伤口,可直到真正看见左肩到胸侧那道被狼王利爪带出来的深长伤口,胸口那股一直被压着的后怕才一下子翻了上来。
若是再差一点......
她不敢往下想。
伊莎像是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停顿,低声道:「别停。」
声音很轻,倒像在反过来提醒她。
艾丽娅低着头,过了两息,才继续替她清理血迹。
热水浸湿的布带擦过伤口边缘时,伊莎肩膀很轻的绷了一下,却仍没躲。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冲过来?」艾丽娅低声问。
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跟他一样。」她说。
「谁?」
「父亲。」
这一句落下,屋里原本还强撑着的平静像是被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艾丽娅动作顿了一下。
伊莎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灯下那张长桌。
艾德蒙躺在那里,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太多,却仍显得很安静。仿佛哪怕是这样躺着,他也还是那个会在她出门前叮嘱一句「把门带上」、夜里听见风声就披衣去看围栏的人。
可伊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晚过去之后,也许会有更多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她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低声叫道:「艾丽娅。」
「嗯。」
「别走远。」
艾丽娅手指一顿。
伊莎明明只说了这三个字,可那里头却像藏了许多没说出来的话——别离开这里,别离开灯火,也别离开她。
艾丽娅轻轻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低声应道:「我不走。」
外头的风又吹了起来。
吹过北边围栏,吹过酒馆门板,也吹过镇口那头已经死去的狼王尸体,吹过一路拖行回来留下的血痕。
洛兰镇的确赢了。
可这一夜,谁都知道,这绝不是能举杯庆贺的胜利。
这是一场带着尸体、带着血,也带着尚未说出口的告别,才勉强换回来的胜利。
夜已经很深了。
可洛兰镇的酒馆里,一盏灯也没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