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镇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守在镇北哨塔上的那个人。
起初那人大概以为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压不住的喜色,朝下头急急喊了一声。可那声喊到一半,很快就哑了下去。
火把照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他们确实回来了,也确实把魔狼王的尸体拖了回来,可一起带回来的,还有满身是血、几乎站不稳的艾德蒙,跟被阿尔文背着、一动不动的雷纳德。
镇口一下子静了。
伯恩、哈罗德、加雷特、塞门、米娅、加里格、鲁恩......所有还能动的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围了上来。可没有人先去看那头死去的狼王,也没有人先开口问这一仗到底赢没赢。
因为根本不用问。
众人脸上的灰败、盔甲上的血、一路拖行回来留下的那些痕迹,都已经把答案摆在眼前了。
伊莎扶着艾德蒙,声音哑的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玛莎婶......快。」
只这一句就够了。
玛莎婶几乎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药草跟绷带。她只看了艾德蒙一眼,脸色便猛的白了。
那不是寻常伤势。
腰腹那一大片血早已透过衣料,黑沉沉的洇开,连站着都像只是凭一口气硬撑着。再看阿尔文背上的雷纳德,玛莎婶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风就在这时从镇口吹了过去,把火把吹的轻轻一晃。
还是哈罗德最先回过神来,沉声道:「先把人抬进去。快!」
这一句话,像是把所有僵住的人一下拽醒了。
伯恩跟加雷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帮着扶住艾德蒙。
塞门转身就往酒馆里冲,边跑边喊:「桌子清开!灯全点上!热水、干净的布都拿来!」米娅也白着脸跟了上去,路过门边时还没忘把那桶刚换好的净水一起抱进屋里。
哈罗德则回头冲旁边的人喝道:「别都围在这儿!去把镇里能用的药全拿来,再叫人去玛莎婶家,把箱子一并搬来!」
人群这才真正动了起来。
可科林、阿尔文、马提亚斯几个人,却在原地停了片刻。
雷纳德还在阿尔文背上。
一路杀回来时,他们没有时间停;直到真的踏进镇口,直到火光照清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几个人才像终于被迫承认——队长是真的回不来了。
马提亚斯站在一旁,手始终没从雷纳德冰冷的护臂上挪开。
加里格跟鲁恩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科林、阿尔文跟马提亚斯。几个人对视的那一瞬很短,却像什么都明白了。
加里格先低下头,右手按上胸前,对着雷纳德的遗体行了个极短却极端正的骑士礼。
鲁恩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没有哭声,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夜风从他们盔甲边缘吹过去,带出一点极轻的金属碰响。
「先送队长进去。」科林哑声道。
声音虽然发哑,却已经重新收紧了。
阿尔文点了一下头,背着雷纳德往酒馆方向走去。马提亚斯跟在后头,眼睛始终低着,像只要再多抬一下,那点压在眼底的东西就会真的烧出来。加里格跟鲁恩也沉默的跟了上去。
至于狼王的尸体,则被暂时留在了镇口。
那具庞大的乌灰色身躯被拖到火把照的到的地方,侧倒在泥地里,像一块从森林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黑影。胸前跟颈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血,爪子僵硬的蜷着——哪怕已经死透了,也还是让人不敢靠的太近。
有人站在火光外头,怔怔看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真的杀了......」
那声音很轻。轻的不像喜悦,倒像是终于确认——噩梦里那只伸进镇子的爪子,确实被斩断了。
可没有人欢呼。
一个年轻镇民原本抬起手,像是想拍一下身边人的肩,说句「我们赢了」。可手停在半空,目光扫过正在缓步前进的阿尔文背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又看见艾德蒙被抬进去,那一路滴下来的血....最后只是僵硬的把手放了回去。
米娅抱着一只水桶站在酒馆门口。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半圈,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像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艾德蒙被扶进去的方向,眼睛红得厉害。
风从镇口灌进来,火把一阵摇晃。光影扫过每个人的脸,照出血、泥、苍白的嘴唇,也照出那种终于活下来之后、反而更沉的茫然。
托马站在人群边缘,小小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枝。
他没往前挤,也没像平时那样追着大人问东问西,只是呆呆的盯着酒馆门口。那里头刚才抬进去的是艾德蒙,还有满身是血的伤者。再早一些被送进去的,还有盖着布的小小身影。
他像是想抬脚过去。
脚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旁边有人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轻轻往后带了带。托马没挣,只是低下头,慢慢把那截木枝攥的更紧。木刺扎进掌心,他也没松开。
不远处,井边那两只小木桩还并排摆着。
前几日白天的时候,露西还坐在那儿,晃着脚,问艾丽娅以后会不会把洛兰镇写进歌里。
现在那里空着。
没人敢往那边看太久。
哈罗德站在镇口,脸上的皱纹像一夜之间更深了些。
魔狼王死了。
洛兰镇活下来了。
可这场胜利没有一点轻松的味道。它沉的像被血泡透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连一句「结束了」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哈罗德才低声开口:
「把狼王尸体看住,别让孩子靠近。其他人别堵在这里头,能帮忙的去酒馆,不能帮忙的回屋。」
酒馆里的桌椅很快被搬开。
中间拼出两张长桌,一张留给艾德蒙,一张留给雷纳德。灯一盏盏点起来,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大厅照的发黄发闷,血腥气、药草味跟热水蒸出来的潮气混在一起,沉沉压在每个人胸口。
塞门跑的满头是汗,手里一会儿抱灯,一会儿送布,一会儿又去端药碗,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嘴都紧紧抿着。
玛莎婶替艾德蒙剪开衣料时,手还是停了一下。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皮肉伤了。
旧伤跟新伤一并崩开,胸腹到腰侧几乎被撕的不成样子。表面的血还能压,里头却像早有什么东西在狼王那一击下被彻底震散了,正一点一点无声的往下坠。
玛莎婶没有说话。
只是脸色更白了,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她让艾丽娅按住左侧,让伊莎扶稳肩背,又叫加雷特把药粉跟烈酒递过来。药粉压上去的那一刻,艾德蒙眉心终于还是轻轻皱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下,很快又平了回去。
伊莎站在桌边,整个人绷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才刚踏进三阶,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本就还没稳下来,照理说此刻她最该立刻坐下调息,否则一个不好就会反噬自身。可她像是完全忘了这一点,只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着玛莎婶一层层清理艾德蒙的伤口,看着刚擦开的血又一点点重新渗出来。
艾丽娅心里清楚,伊莎现在也不过是在硬撑。
不是撑着战斗。
而是撑着不让自己当场垮下去。
「......伊莎。」她低低叫了她一声。
伊莎像是没听见。
过了片刻,才极轻的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艾德蒙身上,半分都没移开。
「你先坐一下。」艾丽娅低声说,「你自己的伤也要处理。」
「我没事。」
这三个字一出口,艾丽娅胸口便像被什么细细扎了一下。
因为这语气,跟前几天伊莎在围栏旁对她说「我没事」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那时还带着惯常的克制,此刻却只剩下一种空的发哑的硬撑。
艾丽娅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
她知道,现在不是几句道理就能劝进去的时候。
大厅另一边,雷纳德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科林亲手替他解下披风,阿尔文把他身上裂开的护甲一片片摆到一旁,马提亚斯则沉默着把那把满是血迹的剑放到他手边。动作都很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