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莎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也许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淡。
不算顺着她胡闹,也不算真的反驳。可正因为没有否掉,反倒比直接接住更让人心口发痒一点。
艾丽娅眼睛一亮:「你居然会接这种话。」
「我只是说,也许。」伊莎声音仍旧低低的,「你别高兴得太早。」
「哦——」艾丽娅拖长了声音,忍着笑看她,「原来骑士大人也会陪人做梦。」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只道:
「你想得倒不少。」
「那当然。」艾丽娅弯着眼睛,「不然一个人赶那么久的路,多无聊啊。总得给自己想点精彩故事。」
她说完,低头去收桌上的东西,手指碰到那只小木碗的时候,动作却慢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伊莎,声音也轻了些。
「不过有一点,我倒觉得不像是我乱想。」
「什么?」
「就是那种熟悉感。」艾丽娅看着她,难得没立刻笑,「我说不上为什么,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安心。」
伊莎微微一顿。
艾丽娅自己说完,倒像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又给自己找补回来,轻快地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看起来就很能打。」
伊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也可以安心。」她低声道。
就这一句,不多,也不重。
可落下来的时候,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让人心里舒服。
艾丽娅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伊莎。
伊莎却已经垂下眼,像刚才那句不过只是很平常的一句安抚,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正因为她说得太平常了,反而显得更真。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艾丽娅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低声道,「你这样比刚才更麻烦。」
伊莎抬眼:「什么?」
「没什么。」艾丽娅笑得有点狡黠,故意不说透,「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一旦认真说一句,就很容易让人记很久。」
这回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艾丽娅,目光比刚才停得久了一点,像是在分辨她这话里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是真的。
最后她只低声道:
「那你记性最好别太差。」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这可不好说。」她故意道,「万一我真记住了怎么办?」
伊莎低声道:「那就记着。」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了。
语气还是淡的,神情也还是收着的。可那种不退开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艾丽娅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有点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头去理那条本来已经理得很整齐的纱布,耳尖一点点地热起来,过了片刻才小声道:
「骑士大人。」
「嗯?」
「你现在这样,倒真有点像我刚才说的那种人了。」
「哪种?」
「会把人骗得心软的那种。」
伊莎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
艾丽娅这回没再接着逗她。
她只是低着头笑了一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伊莎肩侧包好的伤口,像是在确认松紧,又像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那一点忽然靠得太近的气氛,轻轻放回去一点。
「好了。」她小声说,「别乱动,好不容易包好的。」
伊莎「嗯」了一声。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动。
外头天已经亮了,风从窗缝和门缝里一道道钻进来,把长夜最后一点冷意也慢慢吹散。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落在桌角,落在水盆边,也落在两个人之间很近很近的那一小段地方。
过了片刻,艾丽娅才往后退开一点。
退开之前,她的指尖很轻地擦过伊莎缠好的纱布边缘,像是不放心,又像只是舍不得收得太快。
伊莎抬眼看她。
艾丽娅没看回去,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就先让你欠着吧。」
「欠什么?」
「欠我一次前世救命之恩啊。」艾丽娅终于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等以后想起来了,再慢慢还。」
这一次,伊莎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天色再亮一些时,镇长把人都叫了过去。
地方就在酒馆前头。昨夜那一通混乱之后,长桌挪了位置,地也草草收拾过一遍,可空气里还是有股散不掉的血腥气,还有潮湿木头的味道。有人提着水桶来来回回地走,地上的泥被踩得更乱,酒馆门口那盏灯还没来得及熄,白天一照,反倒显得有些发黄发旧。
洛兰镇的镇长哈罗德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日里说话不快,做事也稳,在这种边境小镇里,算是那种总能把日子撑住的人。可今天他一过来,脸色却沉得厉害,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他先去看了伊恩和露西。
又去北边围栏那头看了一圈,站在缺口旁边,低头看了看泥地里的狼尸,还有还没完全冲净的血,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转过身,把人都叫到酒馆前那张还算完整的长桌边。
哈罗德,艾德蒙,伊莎,加雷特,伯恩,托雷。
艾丽娅站得稍后一点,没有开口,只安静听着。
哈罗德把手按在桌沿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死了两个人。伊恩,露西。」
这话一出来,桌边便更静了。
「伤了七个,重伤两个。北边围栏彻底破了,东侧镇口昨晚也差点没守住。」他顿了顿,嗓子有些发沉,「要不是商队的人赶过来,昨晚只会更糟。」
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