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后撤蓄力,想要攻击。
而是真的在退。
紧接着,第二头二阶魔狼也退了。
然后是第三头。
像突然失去了继续逼近的勇气,它们原本压低准备扑杀的姿态一点点垮掉,变成某种混杂着迟疑、惊惧跟本能退避的僵硬。后头几只一阶魔狼更是先乱了,尾巴压低,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叫声,竟先一步转身往林子里窜去。
「怎么回事...」加雷特喃喃了一句。
没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那三头二阶魔狼像终于被什么彻底压垮了似的,竟齐齐往后退去。
不是慢慢退,而是骤然后撤,转身没入黑暗。后头那几只一阶魔狼几乎是逃命一样跟着散开,灰影在夜里接连一闪,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远处,那些原本还若隐若现的红眼,也一双双熄灭了。
退潮似的。
也像一场已经压到众人头顶、眼瞅着就要把整个镇子吞下去的灾厄,在最后关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只有艾丽娅,还死死望着林子更深的地方。
那里还有那道高大的影子。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与深沉的黑暗,它像也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的,无声无息地退入林子更深处,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直到最后一点压迫感彻底散去,艾丽娅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她站在那儿,喉咙发紧,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吹过围栏缺口,带来潮湿的泥土味跟血味。
可狼群,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结束后的短暂安静,是真的退了。
过了好一会儿,塞门才像刚重新学会呼吸似的,猛的吸了一大口气,差点把自己呛住。
「它们......它们怎么就走了?」
没人能回答。
伊莎还站在那儿,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目光死死盯着黑暗退去的方向。艾德蒙也没追,只缓缓把旧剑上的血甩干,收了回去。加雷特喘得很重,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林线深处,像在判断什么,又像在压着心里的某个念头。
最先哭出来的,是托雷。
不是嚎啕,也不是失控,而是那种人明明还在用力撑着,喉咙里却已经先碎开一半的声音。
「伊恩......」
他半跪在地上,手还按着年轻人侧腹那片不断往外涌血的伤,「玛莎婶!药!快拿药!」
玛莎婶已经冲过来了,手里抱着那篮刚整理好的纱布跟草药,后头还跟着米娅。她们蹲下去的动作都很快,快得像不允许自己有哪怕一丝迟疑。可玛莎婶只看了一眼,手便停住了。
艾丽娅从她脸上看见了答案。
已经不行了,伊恩。
他的眼睛还睁着,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倒下。托雷死死抓着他,眼眶红得吓人,嘴里还在一遍遍低声说「撑住」「你别睡」「马上就好了」。像只要话没停,人就还能从这一夜里重新拽回来。
可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拽不回来了。
艾丽娅指尖发冷,正想过去帮忙,忽然听见更里头传来一声尖得发裂的孩子哭喊。
「露西......!」
她猛的转头。
那是托马的声音。
几乎没任何思考,她已经抱着竖琴冲向那条更靠内的侧巷。伊莎也立刻跟上,可她刚迈出两步,身形就因为失血轻微晃了一下。艾德蒙一把扶住她肩侧,沉声道:
「我过去。你站住。」
可艾丽娅已经先到了。
那是米娅店门旁边更窄的一道转角。地上翻着个木桶,旁边还散着几卷刚才匆忙抱出来的纱布。一只本该死透的一阶魔狼不知何时拖着残躯躲进阴影里,方才趁大人们以为战局已定,有人开门想把更里头的孩子接出来时,突然暴起扑向门边。
托马撞得跌坐在地,整个人都傻了。
而露西就倒在他前头。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托马往旁边推开,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那一下。狼已经被后头赶来的伯恩一叉钉死。可露西胸前跟颈侧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细细的,热得烫人。
艾丽娅直接跪了下去,膝盖一软。
「露西...」
小女孩的眼睛还睁着,亮亮的,却比白天时沉了不少。她像认出了艾丽娅,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姐姐......」
艾丽娅伸手按住她伤口,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拼命让自己稳住。
「别说话,姐姐马上帮你处理伤口,马上......」
露西却像根本没听见后半句。
或者说,她其实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很费力地看着艾丽娅,像想起了白天井边那块小空地,想起了琴声,也想起了米娅说的那句「要是明天没事,你再来井边唱歌吧」。
「明天...」她喘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你还会来......唱歌吗?」
艾丽娅的喉咙像被什么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发疼。
她想说会。
想说当然会。
想说你明天醒来就能听见。井边的风还会吹,米娅会开门,玛莎婶会端着药草路过,托马还会追着你跑。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拼命点头,眼眶热得几乎看不清人。
「会。」她低声说,「我会唱。你坚持一会儿,等天亮了就能听见。」
露西看着她,像是真的信了,眼神里那一点紧绷终于慢慢松了下去。
可那双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了。
托马终于哭出声来,像这时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扑过去死死抓住露西的袖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米娅跪在一旁,手上全是刚才抱纱布时蹭到的灰跟血,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发颤。玛莎婶赶到时脚下一绊,几乎是扑倒过来的,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一次,洛兰镇没能把人从夜里抢回来。
而且是个孩子。
那一刻,艾丽娅忽然想起白天自己蹲在井边,对露西说的那一句......
如果真的来了,也会有人在前面挡着。
她明明说了,可最后还是没能挡住。
夜里的风又吹起来了。
可方才那种压得群狼一齐退去的诡异静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只剩满地狼血、人血、药草跟破掉的木桶,还有那些被守住却再也回不到昨天的灯火。
后半夜,没人再睡。
尸体抬去一边,伤者一个个安置进玛莎婶跟米娅腾出来的屋子里。塞门来回跑着送灯送水,伯恩手臂上的伤只是随便缠了一下,便又去补围栏。直到天快亮前,托雷才终于被人拉开。他坐在伊恩旁边,像一下老了不少。加雷特的人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可他始终没离开,带着剩下的人一起守到了天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