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伊莎嘴里说出来,大概份量比这句话本身还要重一些。
镇子本来就不大,从镇口一路走到靠里头的位置,没花太久。风里已经能闻见面包跟炖汤混在一起的香味,某家窗台上还晒着切开的苹果片,被吹的轻轻摇晃。路过井边时,两个小孩正趴在木桶边上往里看,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伊莎,立刻高高兴兴的挥手:
「伊莎姐姐!」
伊莎抬了下手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个孩子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话少,丝毫不在意,笑嘻嘻的凑在一起,转头又去说他们自己的悄悄话了。
艾丽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睛。
「你在这里,跟在森林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伊莎偏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艾丽娅想了想,才慢慢道:「更像......活在别人日常里的人。」
斟酌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一直都会在的人。」
这一次,伊莎沉默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最后她只说:「我本来就住在这里。」
回答简单的有些过分,可偏偏正因为太直白,反倒让艾丽娅有点想笑。她发现伊莎似乎总有一种本事,能用最朴素的话,把原本快要往复杂处走的东西,轻轻按回最朴实的样子。
再往前走,街道明显安静了些。
屋子跟屋子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风也更顺畅地从巷道里穿过。伊莎在一栋略旧却收拾的很整齐的木屋前停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门边整整齐齐地堆着劈好的木柴,靠墙的地方还立着一柄训练用的旧木剑。
艾丽娅脚步也跟着停下。
她起初以为这里只是伊莎顺路要经过的地方,可刚停住的时候,反应了过来。随即心里又忽然冒出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镇上有旅馆吗?」她问。
「有。」伊莎回头看她。
「那就好。」艾丽娅笑了笑,「我本来还在想,要是这里没有旅馆,大概要去跟酒馆老板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在角落里睡一晚,然后拿一首歌抵住宿钱。」
「你经常这样?」伊莎看了她一眼。
「偶尔。」艾丽娅耸了耸肩,「要是对方心情好,讲个故事有时候也能算一点。」
伊莎似乎真的顺着这句话想了想那个场面,脸上虽没显露出太多情绪,却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让人放心的办法。
「洛兰镇的旅馆不大。」她说,「这几天有商队停留,未必还有空房。」
艾丽娅一怔:「这么巧??」
「嗯。」伊莎回应道。
她本来还想说「那也没关系,总有办法」,话没出口,屋里先传来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伊莎,是你吗?」
那声音不大,却很稳,带着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沉稳。紧接着,屋门从里头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年纪已经不轻,黑灰交杂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肩背没有完全塌下去,却能让人清楚看出某种被岁月一点点压出来的沉重。他先看了伊莎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然后才缓缓把目光落到艾丽娅身上。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不是普通镇民看到陌生旅人时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更像是在判断什么,在确认什么。艾丽娅几乎一下就生出一种感觉......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骁勇善战,且站在队伍最前面、很少后退的那一类。
「回来了就好。」男人开口,语气平稳,「虽然晚了些。」
「路上遇到魔狼。」伊莎说,「耽搁了一点。」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急着追问,只是看了看她们身上的痕迹,随后目光停在艾丽娅背后的竖琴上,短暂地顿了一下。
「这位是??」
「我是艾丽娅,一个正在旅行的吟游诗人。」艾丽娅先开口,朝他礼貌的点头,「路上受了伊莎照顾,打扰了。」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屋檐下的药草被风吹的轻轻碰撞,发出很轻的簌簌声。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一起进来吧。外头的风,味道不太对。」
说完,他侧过身,把门让开了一些。
艾丽娅下意识地看向伊莎,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该进去。她本来只是打算找家普通旅馆落脚,压根没想到会就这样站在别人家门口,甚至还被邀请进去。
可伊莎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神情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旅馆大概也没空房了。」她淡淡说,「家里还有一间空屋。」
门口那位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平静的接了一句:「收拾一下就能住。」
艾丽娅站在门前,短暂的怔了一下。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解决每一个夜晚,自己想办法找食物、找落脚处,然后继续下一段路。可这一刻,面对面前这扇打开的门,和门后隐约透出来的炉火气息,还有屋檐下安静晃动的药草......还是让她心里生出了一点不真实的感受。
此刻,只要她再往前一步,某些本来只是「路过」的东西,就会短暂地变成她可以安稳停下来的地方。
她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意,随后轻轻收紧了肩上的背带,低声说:「......那就麻烦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先转身往屋里走去。
伊莎站在门边,替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夕阳正从屋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甲跟披风边缘,也落进她那双安静的绯色眼睛里。
艾丽娅忽然觉得,洛兰镇的风好像的确跟别处的不太一样。
不像森林深处那样冷清,也不像旅途上的岔路那样,总催着人继续往前。它从屋檐下吹过,从井边、木窗、烟囱跟晾衣绳之间穿过去,最后轻轻停在门口,像是在等人走进来。
而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很清楚的意识到......
自己也许并不只是走进了一座边陲小镇。
也可能,正一步步走进某段命运真正开始改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