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头的风声一下子被隔去了大半,只剩下屋里炉火细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的格外清楚。
艾丽娅站在门边,先闻到的是热气。
不是单独哪一种味道,而是木柴、金属、干草药,还有锅里正炖着的食物,混在一块儿才会有的那股热热的气息。温热,缓慢,带着点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安稳。
她已经很久没在真正像「家」的地方停留过了,所以那股暖意刚扑到脸上时,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屋子不大,收拾的却很整齐。
靠近壁炉的地方摆着张旧木桌,桌角被多年使用,磨的发亮。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还有盏还没点上的小油灯。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风干的药草束、翻旧了的册子,还有几只贴着手写标签的陶罐,旁边搁着绷带跟小刀。另一侧墙上挂着面旧盾,边缘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盾旁立着两把木制练习剑,其中一把剑柄已经磨的发白。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一旁铁架上放着擦的很干净的旧护臂,还有副显然已经不常用的肩甲。
这些东西都不算贵重,甚至称的上普通。
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有人在认真过日子。
那位刚才站在门口的男人已经重新走到炉边。动作不快,却也不拖沓,先把火拨的更旺了些,又将挂在铁钩上的铸锅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在看火候。等这些都做完,才转过身来,再次看向艾丽娅。
「把披风解下来吧。」他说,「外头风里带潮,一直穿着对身体不好。」
声音低沉又平稳,没有刻意压人,却又让人自发地愿意照做。
「好。」
艾丽娅应了一声,解下斗篷,轻轻抖去边缘沾着的草屑跟泥点。
伊莎已经比她先一步把盾牌跟剑放到门边的木架上,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很多很多次。她解披风的时候,肩上的铠甲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在屋里听起来比在外头更近,也更真实。
艾丽娅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伊莎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挂这里就行。」
「嗯。」
艾丽娅走了过去把斗篷挂好,又将竖琴从背后小心取下来,抱在怀里。
男人的目光随之落到那把竖琴上,在琴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对吟游诗人来说,是把好琴。」他说。
艾丽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下:「您也懂这个?」
「懂的不多。」男人走回桌边,替她拉开把椅子,「只是看的出来,做琴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说的很平静,却不像只是随口一提。
艾丽娅把竖琴轻轻放到手边,指尖顺着琴身边缘抚过,木纹在火光里显出温润的颜色。她低声道:「是我母亲做的。」
男人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过了片刻,又补了句:「能做出这把竖琴的人,大概也不只是会做乐器。」
这话听起来像判断,又像试探。
艾丽娅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头第一次很清楚的生出一种感觉......这个人看人的方式,跟镇上其他人不太一样。
不急着问,也不刻意显出警惕,只是看的很准。
「父亲,别吓到人家。」
伊莎似乎早已习惯男人这样说话,但也还是下意识地替艾丽娅缓和了一下场面。
「父亲只是说话直,没有别的意思。」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解释。
艾丽娅闻言笑了笑,语气也放轻了一点,「我没被吓到啦。」
她说完这句,又偏头看了伊莎一眼,像是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打趣:「不过你家里人说话,倒真和你有点像。」
伊莎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先是挑了下眉,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不算明显,却比刚才的审视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话倒没说错。”他说,“她小时候比现在还不会说软话,倔起来像块劈不开的石头。”
“父亲。”伊莎这一声比刚才重了半分,像是无奈,也像是在提醒他别再往下翻旧账。
她拿起壁炉旁的铁壶,往陶杯里倒了些热水,先放到男人手边,又把另一杯推到艾丽娅面前。
「先暖一下手。」她说。
艾丽娅接过杯子,掌心一下子被暖意包裹了起来。她低头抿了口,发现里头泡的是某种带着淡淡苦味的草药,入口微涩,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反而慢慢地漫开一股浓浓的暖意。
「这是洛兰镇常喝的特产吗?」她问。
「不是。」
这次接话的是伊莎的父亲。
「是她小时候冬天总咳嗽,后来留下来的习惯。」
伊莎的动作很轻地顿了下,像是觉得这话没必要提,却也没反驳,只是转身去拿柜子上的盘子。
艾丽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喜感。
她已经慢慢地看出来了——伊莎在家里跟在外头是不一样的。那种原本一直收的很紧,始终绷着的部分,在这里会变的柔软,话也会变多。她会先给父亲倒水,会知道碗在哪一格,会顺手去看炉火够不够旺。这些细节汇聚到一起,让艾丽娅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在,自己的「家」也该是这样的气氛。
男人喝了口水,朝艾丽娅点了下头。
「艾德蒙·诺艾尔。」
艾丽娅立刻明白这是在自我介绍,也跟着端正了些神色:「艾丽娅·索拉。」
「索拉。」
艾德蒙把这个姓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发音。
「这附近很少听见这样的音节。」
「我从南方的诺维大森林那边出来。」艾丽娅没有特意隐瞒,「离开原来的村子以后,一路往北边走,再往西边走,然后走到了这里。」
「一个人??」
「嗯。」
艾德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火光映在他眼底,让那双原本就沉静的眼睛多出点暖色,也让其中的审视的意味更加清楚。他年纪已经不轻了,鬓角掺着灰,肩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直。坐下的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避开某一侧用力。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身上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有完全钝下去的锋利,反倒更明显了。
「一个人能从大陆南边的诺维大森林走到大陆北边的里昂,」他最后说道,「已经不能算普通旅人了,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艾丽娅想了想,没有否认,只笑了笑,然后坦言:
「刚离开村子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一阶的秘术师。后来路上遇见了一些事,等那之后,才迈进了二阶,成了吟游诗人。再之后,又自己摸索出一点别的以太运用法子,所以真遇上事情,多少还是能护得住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轻松的自嘲。
「只是大多数时候,别人看见我背着竖琴,都只当我是个会唱歌卖艺的‘吟游诗人’。」
「你的竖琴不是装饰。」
艾德蒙的目光又落回那把竖琴上。
「是你引导以太的媒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是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体内的以太流动很平稳,不像刚踏进二阶没多久的人。」
他停了一下,才慢慢补上后半句。
「二阶中期的吟游诗人。放在外头,已经不算弱了。」
伊莎正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到桌上,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艾丽娅一眼。
艾丽娅倒并不显得意外。
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她也没有再遮掩,只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琴身,语气比方才更放松了些。
「我最早学的是最基础的秘术,偏向风系的那一支。”她说,“是我母亲教我的。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她就常带着我一点点练怎么感知以太,怎么让它顺着呼吸和声音走。」
「她以前也是吟游诗人。」
说到这里,艾丽娅的声音轻了一点,但并没有停下。
「她走以后,我本来也想过,是不是该像别人说的那样,干脆换条路。有人劝我专心去学法师的路子,说法师更厉害,也更正统,真要论正面战斗,吟游诗人本来也比不过同阶法师。」
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并不动摇。
「可我还是更习惯用竖琴。不是因为它看起来漂亮,也不是因为舍不得丢掉旧东西,只是我知道,自己的以太走到琴弦上时,比走到法杖里更顺。声音、呼吸、手指落下去的那一下……都更像是我自己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
艾德蒙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人先得知道自己手里的力量怎么好使,才谈得上别的。路子是不是别人眼里最正的,不重要。能不能真正适合你,为你所用,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