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答应。”
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刻。
他眼中的少年气——
彻底消失。
只剩下——
冷。
李拓这才缓缓垂首。
一丝极轻的笑意掠过。
这一局。
三人——
各得其利。
却无人真正安心。
殿外风起。
灯影摇晃。
龙座依旧空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
它很快就会有主人。
只是——
那个人。
究竟属于谁。
还未可知。
殿中渐空。
脚步声远去。
只余两人。
李拓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
似乎在等。
皇后没有看他。
只是轻轻整理袖口。
“李大人——”
她先开口。
“今日这局——”
“你很满意吧。”
李拓微微一笑。
“臣不敢。”
“不过是奉旨行事。”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拆穿。
“太子既已应下。”
她淡淡道:
“李大人的心——也该安了。”
这一句。
像是随口。
李拓目光一顿。
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娘娘此言——”
“何意?”
皇后这才抬眼。
目光极静。
“当年之事。”
她语气平缓:
“李大人不会忘吧。”
空气一瞬凝住。
李拓没有说话。
但袖中手指——
已微微收紧。
“张宸妃。”
皇后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殿中更静。
“巫蛊一案。”
“是谁劝的。”
她没有继续说。
但——
已经够了。
李拓缓缓低头。
声音依旧沉稳:
“当年——”
“是为社稷。”
“是啊。”
皇后点头。
“为社稷。”
她轻轻重复。
语气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可新帝——”
她慢慢说道:
“未必也这么想。”
这一句。
才是真正的刀。
李拓终于明白了。
若刘梓登基——必查旧案,必翻旧账
而他——
首当其冲。
他沉默片刻。
然后抬头。
“所以——”
“娘娘让臣之女——入主中宫。”
皇后没有否认。
“江山未稳。”
她淡淡道:
“有些事——不宜翻。”
“否则——”
她看着他:
“耗的不是一个人的命。”
“是大齐的气数。”
这一句。
说的是国。
但其实——
也是人。
李拓缓缓点头。
“娘娘思虑周全。”
他说得极诚恳。
却不再试探。
因为他知道:她在保大齐,也在保自己,同时——也在保他
皇后收回目光。
“本宫不是帮你。”
她语气很淡:
“是帮大齐。”
李拓拱手。
深深一礼。
“臣——明白。”
这一礼。
不是谢恩。
是——
认局。
毓庆宫内。
灯火已熄大半。
夜色沉沉。
殿中却仍有一盏宫灯未灭。
光很柔。
落在榻上两人身上。
刘云儿靠在刘梓怀里。
没有说话。
只是睁着眼。
看着头顶陌生的雕梁。
金纹繁复。
灯影摇晃。
一切都太华丽。
也太冷。
良久。
他轻声开口:
“云儿睡不着。”
刘梓低头看他。
“怎么了?”
刘云儿微微皱眉。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里……太大了。”
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一些:
“我还是喜欢洛阳的太子府。”
那院子不大。
却有树,有琴声,有人等。
不像这里。
空得让人不安。
刘梓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伸手。
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傻。”
语气不重。
却带着一点安抚。
“我在。”
这一句。
很简单。
却落得很稳。
刘云儿怔了一下。
像是这才放下什么。
“他们……真的会让你当皇帝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
刘梓目光微沉。
却没有避开。
“他们没得选。”
他说得很淡。
却像早已想明白一切。
“而且——”
他顿了一下:
“我母亲,会被追封太后。”
这一句落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刘云儿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
他一下坐起身。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少爷——”
他刚叫出口。
又愣住。
“……不对。”
“太子?”
“也不对……”
他皱着眉。
认真思考。
“皇上?”
说完自己先笑了。
“好麻烦啊……”
刘梓看着他。
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叫我什么都行。”
他说。
不像刚才在殿中那样冷。
更像从前。
刘云儿还没来得及接话。
腰间忽然一紧。
“啊——!”
他轻呼一声。
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干嘛!”
刘梓手还停在那里。
指尖微收。
“谁让你胡思乱想。”
语气淡淡。
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刘云儿气得瞪他。
却忍不住笑。
“坏人。”
他低声嘟囔。
却没有挣开。
反而重新靠回他怀里。
夜色更深。
殿外无声。
这一刻。
没有皇位。
没有朝局。
只有两个人。
短暂的安稳。
第二日。
勤政殿内。
龙椅空悬。
金光映下。
却无人敢坐。
殿中百官列立。
气氛压抑。
端王已至。
站于前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空着的龙椅。
唇角微微上扬。
笑意不深。
却意味不明。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高声通传。
百官齐齐转身。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明儿缓步入殿。
衣袂曳地。
神色平静。
“众爱卿平身。”
她未坐龙椅。
而是坐于侧座。
殿中刚稳。
端王微微侧目。
看向一旁。
礼部尚书陈安华心领神会。
上前一步。
“启禀皇后娘娘。”
“臣有一问。”
皇后淡淡看他:
“讲。”
“宰相大人已至天京多日。”
陈安华语气恭敬:
“却迟迟不见皇上——”
“敢问——”
他顿了一下:
“皇上何在?”
这一问落下。
殿中微微一紧。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扫过群臣。
然后——
缓缓开口:
“本宫今日——正要说此事。”
她声音不高。
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皇上——”
“已驾崩。”
这一句。
如雷。
殿中瞬间哗然。
虽早有风声。
却无人敢确认。
如今——
尘埃落定。
群臣纷纷跪下。
“臣等——恭送先帝——”
哭声起。
却不尽真。
端王低头。
嘴角那一抹笑——
几不可见。
良久。
皇后开口:
“平身。”
众人起身。
气氛已变。
“先帝驾崩。”
她语气平稳:
“大齐不可无主。”
“哀家虽悲痛。”
“亦当暂代朝政。”
这一句。
是在立权。
话音刚落。
陈安华再次上前。
“娘娘凤体为重。”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微微抬头:
“当务之急——”
“应册立新帝。”
这一句。
直指核心。
他顿了一下。
声音略微提高:
“依祖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当今——”
他刚开口——
“陈大人。”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李拓上前。
拱手。
“此事——不必争。”
殿中一静。
“先帝——”
他缓缓道:
“已留遗诏。”
这一句。
再起波澜。
“既有遗诏——”
端王冷声开口:
“为何迟至今日才宣?”
他一步上前。
目光锐利:
“李大人莫不是——”
“想挟遗诏——以令天下?”
这一句。
已是当众发难。
李拓却只是轻轻一笑。
“端王殿下多心。”
“此人身份特殊。”
“臣不得不谨慎行事。”
“是谁?”
端王追问。
话音未落——
殿外忽然传来高声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
如惊雷。
所有人同时转头。
殿门大开。
一道身影。
缓缓而入。
金龙衮冕。
步伐从容。
不急不缓。
像早已属于这里。
他走至殿前。
停下。
转身。
面对百官。
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皱眉。
有人愕然。
像见过。
却想不起。
不知是谁。
低声道:
“……刘梓?”
“那个废太子?”
声音极轻。
却传开。
端王冷笑。
“原来是你。”
“本王还当是谁。”
他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
“这便是遗诏?”
“让一个被废十年的太子——”
“来继位?”
他声音一沉:
“他懂什么朝政?”
“你这是拿大齐江山——当儿戏吗?”
殿中气氛骤紧。
刘梓没有回应。
只是站着。
像在等。
皇后缓缓起身。
展开密诏。
一步一步——
走下台阶。
“诸位。”
她声音不高:
“看清楚了。”
“先帝遗诏——”
“复立皇长子刘梓——为太子。”
她停下。
抬头。
目光扫过群臣。
“谁若不服。”
“便是对先帝不敬。”
“谁若反对。”
“便是违抗遗诏——”
“罪同欺君。”
最后一句。
落得极重。
她目光——
停在端王脸上。
无声对峙。
一瞬。
长得像永远。
下一刻——
群臣齐齐跪下。
“臣等——”
“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震殿。
端王站着。
没有动。
所有目光。
落在他身上。
片刻。
他终于——
缓缓跪下。
低头。
“……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刻。
胜负已分。
但——
谁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朝罢。
毓庆宫内。
殿门合上。
外头的喧嚣与压迫仿佛一瞬间被隔绝。
刘云儿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
还没站稳,就开口:
“吓死我了——”
他快步走到刘梓身边。
上下打量了一遍。
“少爷……你没事吧?”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刘梓坐在案前。
已经换下朝服。
他抬手端起茶盏。
看起来很稳。
“没事。”
语气如常。
“皇后与宰相——”
他顿了一下:
“暂时站在我这边。”
话说得很淡。
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下一刻。
茶水微微一晃。
刘云儿看见了。
他的手——
在轻微发颤。
他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靠近了一点。
“那就好……”
他低声道:
“这里不像洛阳。”
“说一句话,走一步路——”
“都得小心。”
他说着。
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
顿了一下。
“我都好久没去看张娘娘了。”
刘梓看了他一眼。
眼神柔了一点。
“胆小鬼。”
语气不重。
像从前一样。
刘云儿一愣。
随即有些不服气:
“谁胆小了!”
刘梓唇角微扬。
“那今晚我陪你去。”
“正好——”
他轻轻放下茶盏:
“和母妃商量一下登极大典的事。”
刘云儿眼睛一亮。
“真的?”
他往前一步。
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后面抱住刘梓。
动作很轻。
却很自然。
“那太好了……”
他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像终于放松下来。
刘梓微微一顿。
原本紧绷的肩背。
也松了一些。
“你这样——”
他低声道:
“我茶都要打翻了。”
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刘云儿却笑了。
“谁让你说我胆小。”
他说得理直气壮。
刘梓轻轻叹了口气。
却没有推开他。
只是伸手。
握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很轻。
却很稳。
院外风声渐起。
宫墙高深。
前朝暗流未歇。
可这一刻。
毓庆宫里。
仍有一线温度。
像是风暴之中——
唯一尚未熄灭的灯。
初冬。
天京。
晨雾未散。
钟声先起。
“咚——”
“咚——”
“咚——”
太极宫外。
文武百官已列。
朝服整肃。
无人喧哗。
空气冷得像刀。
今日。
登极大典。
一切——
都将改变。
高台之上。
龙椅已设。
空着。
像在等人。
毓庆宫。
宫人进进出出。
无声却紧张。
刘梓站在铜镜前。
身着玄色冕服。
十二旒垂落。
遮住眉眼。
他没有动。
像一尊未被点醒的神像。
“陛下——”
太监低声提醒。
他抬眼。
镜中那个人。
陌生。
却只能是他。
“走吧。”
声音不高。
却稳。
宫门开启。
仪仗齐列。
他缓步而出。
每一步。
都落得极重。
像在踩碎过去。
太极宫。
大殿之中。
“新帝——入殿——!”
通传声回荡。
所有人——
齐齐转身。
他走入。
金龙衮冕。
步伐从容。
无人敢直视。
却无人不看。
他走过百官之间。
有人低头。
有人屏息。
有人——
眼中仍带疑。
端王站在队列中。
目光沉冷。
没有再开口。
却也没有真正低头。
刘梓走到殿前。
停下。
转身。
面对天下。
礼官展开金册,声音高亢而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国家列圣纘承休烈,化隆俗美,累洽重熙,垂统绵远。
先帝躬履艰难,抚御万方,勤恤民隐,功在社稷。
今者遽闻凭几之言,顾命之重,忽加朕躬,震悼交集,罔知所措。
然宗庙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承祧继统,义不容辞。
朕谨奉先帝遗诏,勉膺大宝,夙夜惕厉,惟思与天下共治。
普天同庆,以叙彝伦;
内外咸安,以固邦本。
自来年起,改元天兴。
朕闻:
天地之大,重在孝道;
国家之治,本於慈教。
皇妣张氏宸妃,毓质名门,温恭懋著,夙昭淑德。
今遵先帝遗诏,追尊为孝义皇太后。
嫡母刘氏皇后,养母张氏德妃,昔在潜邸,恪共勤慎,训迪朕躬,使有所成。
今朕继承祧绪,抚临万国,尊称不可不崇。
是以尊刘氏为母后皇太后,
张氏为圣母皇太后。
尔其祗膺鸿号,永享万寿。
特颁明诏,布告天下,俾咸知之。
钦此。”
声音回荡。
像天命落下。
“跪——!”
百官齐跪。
“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殿。
刘梓站在高阶之上。
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下面的人。
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这不是荣耀。
是——
深渊。
然后。
他转身。
坐上龙椅。
这一坐。
天下定。
钟声再起。
远处城门。
百姓亦跪。
“大齐——有主——!”
声音层层传开。
殿中。
李拓低头。
神色平静。
却在心中计算。
另一侧。
苏明儿站于凤座之侧。
她没有跪。
也没有笑。
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
她亲手送上去的人。
龙椅之上。
刘梓抬眼。
第一次——
以“皇帝”的目光。
看向这个世界。
也看向——
她。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
却像已经开始——
下一局。
风起。
帘动。
这一刻。
天下归位。
但人心——
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