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扬也起身坐到他旁边。

秦屹垂下头，低声说：“我不是要去跟他道歉，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是觉得他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

顾扬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把手覆上秦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

秦屹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手心不自觉地出了一层细汗。

阿仁被捕，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他要去的地方，是昆市看守所。

码头那一幕在他的回忆和梦境里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

此刻回到昆市，闻到那熟悉、闷热潮湿的空气，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又涌了上来。

顾扬在一旁轻轻扣上他的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翻手回握住他的。

飞机落地。

来接他们的是个陌生面孔——严霖，昆市禁毒支队的副队长。秦屹只在案件卷宗的签字页上见过这个名字。

秦屹微笑着走过去，先打招呼：“严队，我是秦屹。”

严霖伸出手，二人握了握。接着跟顾扬笑着交换了个眼神，就算打招呼了。

三个人上了严霖的车，秦屹坐在副驾，跟严霖简单聊着目前审讯的进展。

顾扬坐在后排，偏头看着窗外飞掠的行道树，没有说话。

监狱的黑色铁门被太阳灼烧得滚烫，严霖推开大门，先走进去带路。

秦屹转过头。顾扬站在路对面的一棵树下，眉头紧锁着，刚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见他回头，抬头朝他弯了弯唇角。

秦屹用嘴形对他说“等我”。

顾扬淡淡地笑着，把烟盒放回裤兜，点了点头。

秦屹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嘎吱一声。

往里走。审讯间的大门推开，一股寒气扑过来，秦屹手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的审讯椅里。

是阿仁。

他身上穿着暗黄色的监狱服，短发已经被剃光，垂着头，目光落在手铐上。

秦屹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阿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

秦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衬衫，远远看过去倒是很像警服的衬衫。

阿仁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移开眼睛，看向秦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秦屹听到他问。

秦屹蹙起眉头，喉咙吞咽了一下，沉声说：“我是警察，秦屹。”

阿仁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秦警官，好久不见。”

秦屹走到他对面的审讯桌前，坐下。

他看到眼前的人目光里全无生气，与当年的阿仁判若两人。

“仁哥，”他语气很淡，声音有些抖，“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仁哥看进他的眼睛，说：“警察跟毒贩道歉，秦警官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秦屹愣在那里，他以为他准备好了，但阿仁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某一个他说不出来的地方。

秦屹张了张嘴：“作为警察，我的确不应该跟你道歉。但作为阿强……我的确欠你一个解释。”

仁哥没有说话，眼里闪了闪，偏过头没再看秦屹。

“那一年，你把我带进去。对当时的阿强来说，你是他的大哥，你照顾他，保护他，信任他。阿强是感激你的……后来，你用命换他……”

秦屹顿了顿，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快要冲破喉咙，他缓了缓才继续：“阿强是真的拿你当大哥的……不管你信不信。”

阿仁偏着头，没有转回来。但他的手指在手铐上轻轻动了一下：“你把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秦屹说，“如果没有那根红绳，他也不会信任我。”

阿仁听完，突然笑起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发着暗光的灯泡在他眼珠里映出眼泪。

秦屹一直沉默着，听他笑着，内心一阵翻涌，手不自觉地在桌上握紧成拳。

“阿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阿仁说完看着秦屹的脸，像是在寻找答案。

秦屹眉头紧锁着，偏过头。

审讯室里，两张椅子对坐着，阿仁眼眶泛着红，盯着秦屹，他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控制着不让身体激烈地颤抖。

阿仁胸腔剧烈起伏，很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气，卸了力：“他是怎么被捕的，中枪了吗？”

“没有，他没有受伤。”

秦屹说完抬头看向阿仁，他听见自己说：“他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阿仁一愣，突然皱起眉头盯着秦屹。

秦屹说：“你被捕之后，他很难过，把你的名字给了我。”

“……什么意思？”阿仁目光里充满了不解。

“他被捕的那一天，突然问我，有没有去过曼谷，我说没有。他说曼谷有一个村庄，跟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像，他说你从没去过，这次可以去看看了。”

“我问他，为什么你从没去过。他说，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阿仁很久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秦屹，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阿仁眯起眼睛看他。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些真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秦屹说。

阿仁歪着头微微摆动一下，身体往前凑了凑：“你不觉得恶心吗？”

秦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认真笃定地说：“不觉得，只是觉得可惜吧。”

阿仁冷笑一声：“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阿仁说：“那就是有对象了？”

秦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回答。

阿仁往后靠上椅背，脚铐声哗啦响了几声，他笑着说：“挺好的，好好生活。”

阿仁没再说话，秦屹站起身想要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仁突然叫住他。

“秦屹。”

秦屹转过头。

阿仁笑着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跟你做兄弟。”

秦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他看着阿仁真诚释然的笑容，长叹口气。

“保重。”说完他便离开了。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他在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