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地在五百公里外的一座山上，顾扬和秦铮跟着援救人员爬上了山顶。
山风很大，吹得顾扬的衣角翻飞，当他站到山顶的平地上时，旁边的一棵孤树的枝叉突然被凛冽的山风折断。
秦屹掉下去的地方已经被警戒线围住，他走不过去，只能站在远处看着。
他上来的时候，看着警察们拿着手电筒在山顶、山间、山脚各处搜查着，警犬也不停在各个角落嗅着。
他们都在认真地搜寻着。
可是秦屹，你在哪？
还活着吗？
风声在山间不间断地哭吼着，直到朝阳升起的时候，顾扬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秦铮在他旁边。
“你说他还活着吗？”顾扬听到自己问。
秦铮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着头，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走吧。”顾扬说。
片刻后，秦铮才起身，两个人走下了山。
说不清过了几天，顾扬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的太阳升了又落，他没有带手机，他只能在脑海里回忆着秦屹给自己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
“顾扬哥，你在哪儿？”
“顾扬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扬哥，等我下次回家，能不能吃炸酱面？”
……
“安全。”
顾扬轻扯了下嘴角。
你不是说你安全吗？你到底在哪儿安全？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顾扬垂下头，睫毛落下来，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掉落他的手腕上。
“过来！过来！找着人了！”一个警察在远处的山脚，朝附近正在休息的队友喊着。
队友们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包和水，朝那警察跑过去。
顾扬听到声音怔了一秒，随后立刻拉开车门，冲了过去。
一个警察听到车门声，转头看了一眼，边往前跑着边回头对他说：“家属不能去，原地等着。”
秦铮正靠在副驾门外抽烟，顾扬正要跑，秦铮立刻抬手拦住他，他的手按在顾扬胸口，没有用力：“等着，我们去只会添乱。”
顾扬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铮，秦铮的眼底发黑，显然也几天没睡，他又看向那些警察，脚往后撤了一步，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些跑远的警察，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警察们抬着担架从远处朝车这边走过来。
顾扬和秦铮立刻冲了过去。
担架上面盖着白布，顾扬抬手就要掀开，立刻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不可以看，有规定。”
顾扬刚要说话，警察从身后拿出一个透明袋子，举到他面前。
顾扬的目光立刻沉下来——是秦屹的平安符。
“这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你辨认一下，是不是你家人的。”
顾扬缓缓抬起手，刚要去触碰，警察把袋子收了起来：“等办完手续会移交给家属的。”
秦铮在一旁不可置信地开口：“……死者？”
警察点了点头：“已经没有呼吸了，法医刚刚鉴定，死亡时间约六天前，尸体先送回警局。你们先上车吧，这就回去了。”
“等等！”秦铮拦住要走的警察，声音颤抖着，嘴角扯出个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他真的死了吗？怎么可能死了？要不我们先送去医院再说呢？”
警察早已见惯太多这种生离死别，也只能平静的说：“法医已经确定死亡了，不会错的。”
“节哀吧。”警察拍了拍秦铮的肩膀，秦铮还要冲上去看担架上的尸体，突然听到身后重重砸下去的声音。
顾扬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看着眼前白色的天花板，意识渐渐回笼。
……那枚平安符，好像被一个人举着……秦屹呢？找到了吗？
“法医已经确定死亡了，不会错的。”
死亡？
谁死了？
他转头看过去，秦铮还是穿着那件衣服，眉头紧紧拧着，蜷着身体，连衣服都没脱，鞋也穿在脚上，躺在旁边的病床。
秦铮怎么会在这里？
他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闭着眼睛仔细回想，手用力地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却仿佛什么都想不起来似的。
秦铮仿佛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一下子惊醒：“秦屹！”
顾扬立刻转过头，看着秦铮，秦铮的脸色惨白，嘴唇干枯着，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很久，似乎都在收集自己的回忆碎片。
顾扬看到秦铮眼底的血丝，也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秦铮的喉咙咽了一下，仿佛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你醒了。”
顾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铮朝自己走过来，他的脚上仿佛坠着千斤重，很久他才走到顾扬的床前，坐到他腿边。
顾扬听到他说：“……秦屹已经移回首都了，追悼会三天后举行。”
顾扬闭上眼睛，胸腔无力地震动着，他看到秦铮发红的眼睛，感受到自己眼眶被浸湿，他拉起被子盖住脸转过身，蜷缩起来。
秦铮没有拉开他的被子，只是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说：“我没有弟弟了，顾扬。”
顾扬听他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过来。
“我在他11岁那年，去了美国，七年没有跟他联系。我回来之后，他没有怪我，我想补偿他、想对他好一点……”
“可是我没做到……我连他的命都没守住。”
“我再也没有机会了。”秦铮低声说。
“你知道吗？他的名字还是我起的。”
——中有一峰独屹立，寒气凛凛不可梯。
“……他八岁那年，看我每天都被我妈管着，就跟我说他想去滑雪，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放松……他为了我挨了骂，还跟我说没事，玩上就行……”
秦铮哽咽半晌，抬手拍了拍顾扬的肩膀：“别哭了，我还没哭。你怎么先哭了？”
顾扬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脸前的被子已经被大片打湿，粘在脸上，他把被子拿开，看着窗外，他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是空的。
他说：“我们回去吧，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