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扬醒来时，窗外的天光不明不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

纯白的纱帘紧闭着，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稀薄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物气息。四周静得能听清楼下车流驶过的遥远声响，偶尔夹杂模糊的人声。

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在空旷的房间回荡着。

他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昨晚的片段零碎地涌出来——秦屹开车跑出去了，高架上他怎么都肯不停下……

他有没有出事？

心头骤然一紧，顾扬不顾手上还插着的留置针，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双脚刚触到冰凉的地板，一阵眩晕袭来。他身形晃了晃，慌忙抓住床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顾扬竟站在床边，立刻快步上前扶着他：“你怎么起来了？”

顾扬转头看清他的脸：“秦屹……”他紧紧抓住秦屹的手，语气里全是难掩的急切，“你没事吧？”

秦屹扶着他坐下，说：“我没事。”

秦屹站在一旁看着顾扬惨白的脸，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顾扬哥。”

“你没事就行。”

顾扬看着秦屹眼圈泛起红，嘴角强扯出个笑，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秦屹抹了把脸，声音颤抖，混乱地说着：“昨晚你晕倒，我很害怕，我从没这么害怕过……顾扬哥，医生说你要是再晚一点就是失血性休克……我……我再也不跑了……”

顾扬轻轻抬手，帮他擦掉眼泪：“别哭了。”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秦屹眼泪的时候，秦屹湿漉的睫毛轻颤一下。

秦屹垂眼看向他的手，忽然僵住了——顾扬手背上留置针脱出，针口渗出血珠。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大声了。

顾扬被他吓到：“怎么了？”

“你手……”秦屹手抖得厉害，棉签对不准伤口，搞了半天也没搞好。

顾扬看他慌乱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按了护士铃。

几秒后，护士推门进来，秦屹转头说：“……这针出来了。”

护士快步走到床边，先拿无菌棉签按住出血点，压了几秒。血止住后，她轻轻揭开固定留置针的敷贴，将脱出的针头完整拔出，丢进锐器盒。

“另一只手。”

顾扬把手递过去，护士在他手背上重新消毒、扎针、贴上敷贴，动作利落流畅。

“别再乱动了，再脱出来就得换地方扎。”护士收拾好东西，看了顾扬一眼，又瞥了一眼眼眶通红的秦屹，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半晌。

顾扬抬头看着秦屹的脸，秦屹满脸自责。

“你们特警连这都不会啊？”顾扬想逗逗他，但虚弱的声音发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不好笑了。

“顾扬哥，你别再逗我了……你才是病人。”

顾扬眼底一松，淡淡笑起来：“那你要照顾病人吗？”

秦屹没说话，只是扶着顾扬躺下，又走到床尾摇起床，用水壶倒了杯热水，放在嘴边吹了吹，才给顾扬递过去。

顾扬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看到秦屹在床边坐下，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跑呢？”

顾扬的声音带着温柔引导，他从没用这种语气跟秦屹说过话，秦屹微微晃了晃神，犹豫半晌，才试探地问他：“……顾扬哥，你为什么跟我瞒着你会开赛车？”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

秦屹想了想，点点头。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危险吧，”顾扬顿了顿，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危险的。”

“那——”

顾扬看秦屹脸色急冲冲的，似是要质问他，他还在等着接受质问，却看到秦屹表情松下来，问他：“……那他为什么知道？”

顾扬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坦白，是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其实，除了你所有人都知道。”

顾扬看到秦屹听完自己这句话消化了很久，这句话很伤人，他知道。

但他赌秦屹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你听明白了吗？”顾扬问他。

“你是怕我不再相信你，不再依赖你吗？”

顾扬很轻地笑了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算太笨。”

秦屹看着他，微微弯了下唇角。

“那以后我们能去玩了吗？我想看你开车，我喜欢你开车。”秦屹问他。

“可以，”顾扬点点头，随后又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知道。”顾扬看着他眼睛认真地说。

“我以后不会开那么快了。”

随即立刻补充：“除了任务。”

一星期后，BKC赛车场更衣室。

今天是秦屹的生日。

秦屹垂眼看着顾扬低头给自己扣着头盔，注意他脸色还有些泛白，有些担心地说：“顾扬哥，其实可以等你好一点，我们再来的。”

顾扬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盔，轻骂道：“你以为我是纸糊的啊？”

秦屹说：“那等你开累了，我们就回家。”

顾扬笑笑没说话，转身拿起自己的头盔朝维修区走去，秦屹跟在他身后。

顾扬今天让人准备的双座赛车，秦屹看了看那台白色涂装的赛车，愣了愣。

“这是什么车？”

“杰哥。”

“？”

顾扬轻啧一声：“柯尼赛格。”

“哦。”

秦屹坐上副驾，顾扬侧身给他系安全带。

“……有点喘不过气儿了，顾扬哥。”

“啧，忍着。”顾扬又认真拽了拽。

秦屹看着顾扬的脸，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顾扬的睫毛，下意识屏息，怕自己的呼吸喷到顾扬的脸上。

顾扬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好看吗？”

“……好看。”

顾扬似乎没料到秦屹这么直接，表情一凝，垂下眼没再说话，确认无误后他才坐直身体，快速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启动，柯尼赛格缓缓驶出车库，在维修区通道上低速行驶直到车道起点。

依旧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赛道上却有了两个人的身影。

“准备好了？”顾扬问。

“嗯！”秦屹答。

引擎声低沉的咆哮充斥整个赛车场，三秒钟之后，柯尼赛格如子弹一般冲了出去，秦屹感觉自己的魂儿还在起点，身体就来到了第一个高速弯。

G值把他死死按在座椅里，每一次入弯，秦屹的肩膀都要对抗横向的拉扯。他下意识攥紧扶手，又慢慢松开——他不想让顾扬觉得他在害怕。

赛道白线变成模糊的虚线，路肩的红色在眼角一闪而过。他发现自己看不清任何细节，却也不觉得慌，因为顾扬的视线始终稳定地锁定在前方。

秦屹忍不住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人，透过头盔，他只能看到顾扬的眼睛，顾扬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前方，眼底有兴奋，有认真。

他想起顾扬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看电脑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煎蛋的样子，想起他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没有一个和现在相同。此刻的顾扬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专注、危险——但秦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版本。

他注意到顾扬的右手每次拨动换挡拨片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只手在医院里给他擦过眼泪，现在握着方向盘，像握着全世界。

又一个高速弯，秦屹的身体被甩向车门，安全带勒住肩膀。他没有去看时速表，他不想知道现在有多快。他只知道顾扬的手很稳，呼吸很平，眼底的光很亮。

这就是你不想让我看到的样子吗？他心想。你以为我会怕？

车头指向直道，油门再次灌满。秦屹放松了攥紧扶手的手，把后背靠进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