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骸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
…
接下来的几天里。
随着那层震惊的滤镜逐渐褪去,纲吉开始在工作之余,饶有兴致地悄悄观察起这些在咖啡厅里神出鬼没的“守护甜心”们。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特征。
这些由原世界守护者意识化作的Q版小生物,似乎可以完全依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来决定普通人能不能看到自己,又或者是用什么样的形态看到自己。
纲吉曾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在脑海中胡乱地猜测过这背后的原理。或许是因为在纲先生原本的那个“世界”里,他们都是拥有完整灵魂与生命轨迹的独立个体。所以,当他们凭借着强烈的执念与火炎跨越时空来到这里时,这个新世界的“世界意识”,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视为“完整的人类”来接纳了?
又或着是因为作为原世界意识的纲先生,认为他们有那种能力,所以他们作为原世界意识认可的存在…什么的……
“啊啊啊太复杂了……想不明白啊。”
纲吉轻轻敲了敲因为思考这些深奥的平行宇宙理论而隐隐发胀的脑袋,苦恼地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想不太明白这其中复杂的法则运作,毕竟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国中生大脑的处理极限。
但不管背后的逻辑究竟是什么,这份不可思议的能力确确实实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就比如现在。
纲吉端着刚收好的空盘子,躲在收银台侧面的盆栽后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穿着笔挺黑色西装、银色短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俐落小马尾的迷你成年狱寺隼人,此刻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收银机旁边的桌面上。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充满知性气息的银边眼镜,怀里则紧紧抱着一截铅笔。
这位迷你版的彭格列岚之守护者,正对着一张小小的帐单奋笔疾书。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推一推滑落的眼镜,那副极度认真的模样,彷佛他此刻核算的不是一家小咖啡厅的营业额,而是关乎彭格列家族百亿军火开销的最高机密。
“小夥子,结帐。”就在这时,一位刚喝完咖啡的上班族大叔走到收银台前,从钱包里掏出了一枚五百日圆的硬币,递了过去。
在纲吉看来,那枚对于人类来说很普通的硬币,对于迷你狱寺来说,简直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金属盾牌。
迷你狱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耐烦。但他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截宝贵的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为了十代目的事业我必须忍耐”的坚毅。
他冷着一张脸,伸出两只短乎乎的小手,无比吃力却又极度认真地抱住了那枚比他半个身子还要大的硬币。他咬紧牙关,将硬币举过头顶,然后迈着小短腿,走到打开的收银机抽屉前,将硬币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分类格里。接着,他转过身,十分熟练地抱起几枚找零的硬币,放回了那位大叔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立刻转身重新抱起那截铅笔,继续投入到神圣的记帐工作中,嘴里还用极其微小的声音严肃地碎碎念着:“十代目的心血,绝对不能出现哪怕一块钱的误差……”
然而!
那位上班族大叔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不仅没有发出任何尖叫,反而非常自然地接过了零钱,对着那个巴掌大小的迷你狱寺,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小夥子。你们店里的咖啡味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大叔用对待普通店员的语气,对着迷你狱寺寒暄着。
而迷你狱寺则骄傲地扬起下巴,双臂抱在胸前,发出了一声冷哼,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那是当然的,这可是十代目……是深见店长亲自经营的咖啡厅!”
大叔哈哈笑着,转身推门离开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纲吉躲在盆栽后面,疯狂地在心底吐槽着。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刚才给他们结帐的,绝对是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店员。这种连视觉和认知都能一起扭曲的能力,果然真的不是“守护甜心”吧!!
不过,随着观察的深入,纲吉也发现,这些守护甜心似乎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会跑出来的。
有的时候,他们一整天都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回到了二楼起居室的蛋里休眠,还是跑去了并盛町的哪个角落闲晃。而纲先生似乎也从来不会去过问他们的行踪,给予了他们绝对的自由。
至少,纲吉就很少在店里看到过那个穿着黑西服、拿着迷你浮萍拐的迷你云雀恭弥。那一位大概是觉得咖啡厅里这种“群聚”的氛围太过讨厌,时常不知道躲到哪座屋顶上去睡午觉。
或许是去找云雀学长对打练手了也说不一定,毕竟都是战斗狂。纲吉偷偷摸摸地想。
相比之下,最常在店里赖着不走的,意外是那个十五岁模样的迷你蓝波了。
褪去了小时候那顶夸张的爆炸头,这个迷你版的小家伙留着一头微卷而慵懒的黑色短发。他身上穿着一件领口微微敞开的时髦乳牛纹休闲衬衫,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那张Q版的小脸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帅气。
此时此刻,这个浑身散发着“不想工作”气场的小家伙,正毫无形象地侧躺在吧台最角落的一块干净手帕上,呼噜呼噜地睡着大觉。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颗快要比他的头还要大的、用闪亮糖纸包着的高级葡萄糖果。
那是常客田中太太今天早上特地带来的。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在一般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位总是带着和蔼笑容的田中太太,一进门就直奔吧台角落,从提袋里拿出一大把糖果放在那里,嘴里还心疼且母爱泛滥地念叨着:“哎呀,这孩子长得真俊俏,就是看起来总是睡不饱的样子。来,多吃点甜的补补精神喔。”
看着迷你蓝波即使顶着一张帅气的脸,却依然在睡梦中流着口水、砸吧着嘴巴的贪吃模样,纲吉忍不住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看来不管长到几岁,蓝波本质上还是那个爱吃糖的小孩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吧台,落在了正在专注拉花的纲先生身上。
午后柔和的光线打在纲先生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下腭线条。他嘴角噙着那抹淡淡的微笑,眼神平静而专注。
看着这幅宁静的画面,纲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咖啡厅重新营业的那一天,也就是这些守护甜心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早晨。
…
那天的记忆,纲吉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当这几个不可思议的迷你守护者凭空出现在纲先生身上的那一刻,整个咖啡厅里的空气彷佛都被瞬间抽干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 Reborn 和六道骸。
这两位顶级杀手和幻术师,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来。那是一种夹杂着警惕、复杂,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敌意的神色。
纲吉永远记得,当时的纲先生,脸上的震惊并不比他们少。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纲先生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解释。他只是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掌心里那只软糯糯的迷你库洛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像个没事人一样,无比自然地将开始了营业。
整个白天,咖啡厅里的气氛与其说是剑拔弩张,不如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与古怪。
Reborn 依然优雅地坐在吧台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他并没有散发出什么恐怖的低气压,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只是充满探究地、静静地注视着纲先生。偶尔,当那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黄色丝带小礼帽的迷你 Reborn 从纲先生的肩上探出头来时,一大一小两位世界第一杀手的视线便会在空气中交汇。
只见迷你 Reborn 压了压帽檐,抬起那只短短的小手,对着坐在高脚椅上的原版 Reborn,比出了一个标准的手枪姿势,然后无声且嚣张地比划了一个“一枪爆头”的射击动作。
面对这份来自另一个世界自己意识的挑衅,Reborn 只是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端起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彷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余兴节目。
至于另一边的六道骸,虽然不至于散发出要杀人的寒气,但他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时,那双异色瞳还是时不时带着几分嫌弃与不耐,瞥向那些偶尔在纲先生肩膀上冒出来的迷你豆丁们。整间咖啡厅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彷佛“领地被一群莫名其妙的小东西给占据”的别扭感。
然而,纲先生却彷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就这样挂着完美的微笑,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点单,在这份微妙的氛围中一路平静地营业到了晚上关门打烊。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门外的招牌灯彻底熄灭。
纲先生解下围裙,带着那些神出鬼没的小家伙们,踩着木楼梯回到了二楼的起居室。
Reborn、六道骸,还有端着两杯热牛奶的纲吉,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可是,就在他们即将踏进房间的那一刻。
纲先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三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但态度却透着一种极其少见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合上。
伴随着“咔哒”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门锁被从里面落下了。
走廊上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纲吉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稍微有些不知所措。
他转过头,看到站在旁边的 Reborn 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深邃地盯着门板。
而站在另一侧的六道骸,则是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壁上。他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语气里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带着几分被拒之门外的别扭与不满,在安静的走廊上轻声响起:
“Kufufu……真是个令人无语的店长。这是打算跟那些过去的亡灵开什么秘密会议吗?他是不是忘记了,现在站在这扇门外陪着他收拾残局的,才是他真正的守护者?”
六道骸的话语里虽然还带着一丝嘲讽,但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刺。那种彷佛“自家首领被奇怪的小东西分走了注意力”的微妙幽怨,让纲吉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不过,他还是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免靠近那片微妙低气压的区域。
那场私下的谈话,大约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隔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那位背负着毁灭世界沉重记忆的彭格列教父,究竟与那些从另一个世界一路追随他而来的亡灵意识们,说了些什么。
半个小时后。
房门上的锁扣再次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当纲先生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纲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上发生的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些之前挂在他身上的迷你豆丁们已经全部不见了踪影。纲先生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站在门外脸色各异的三人,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牵起了一抹无比温柔的弧度。
那是一个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充满了释怀与平静的笑容。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若失,但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直到那一刻。
直到看着纲先生此时此刻那种彻底松懈下来、犹如一片融入了柔和夜色,任由夏夜晚风轻轻拂过的宁静天空般的姿态。十四岁的纲吉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原来。
从他第一次在咖啡厅里,见到店长先生、见到这位来自未来的教父开始,纲先生,其实一直都是紧绷着的。
他的灵魂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根弦拉得太紧、太久,久到已经深深勒进了他的骨血里。他强迫着自己强大,强迫着自己无所不能,强迫着自己去背负所有的罪孽与伤痛。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们,他们一定告诉了纲先生某些话吧。
某些足以让这位独自走过三年地狱的教父,终于愿意稍微放过自己,在这个世界安顿的话。
……
“纲君?你在发什么呆?”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纲吉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夕阳的余晖已经透过橱窗,将整个咖啡厅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打烊的时间到了。
纲先生正站在吧台后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刚洗好的瓷杯。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的柔和与宁静。
“没、没什么!”
纲吉连忙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吧台前,拿起自己那条已经半干的抹布,大声而充满朝气地说道:
“纲先生,我们开始打扫卫生吧!明天也要继续加油喔!”
纲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将擦好的杯子整齐地放回橱柜,轻声回应道:
“嗯。明天也拜托你了,纲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包裹着这间名为“Cielo”的小小咖啡厅,将两个同源却又各自经历了不同风景的大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