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从澳洲飞回香港的国际航班,在赤鱲角机场的上空穿过重重云层,飞机下降時的失重感,如同两年前维港甲板上那场轰然死去的梦。
头等舱内,舷窗外的阳光最刺目地泼洒下来。黎念坐在宽敞的座椅里,身上的工装围裙和那双趿拉着的旧拖鞋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极简、质地高贵的冷调西装。长发被利落得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清冷、孤傲却褪去了所有底层青涩的脸庞。
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万米高空的强光下,泛着玉石般冷冽的光泽。
过去两年,只身远赴澳洲工作的她,首先凭着那组将中环资本与底层皮肤野性解构的《红磡皮肤》系列,在墨尔本降维打击了整个西方艺术界,斩获国际最顶级的独立策展金奖。
然而,真正让她在国际摄影界封神、让名利场彻底向她低头的,是同年轰动全球的澳洲森林大火。
在那场连绵数月的灾难残骸里,黎念用最凉薄也最通透的镜头,捕捉到了震撼人心的一幕——一帧名为《失而复得》的黑白相片里,一只在山火中死里逃生、却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初生小猴,在焦黑的废墟里,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破烂、焦灼的猴子布偶。它把那个没有生命的木讷玩偶,当成了它唯一的母亲与依靠。
全港乃至全球的艺评大班都在赞叹这幅作品对灾难人性的极致悲悯,可只有黎念自己明白,在按下一千分之一秒快门的刹那,她在那只小猴身上看到的,其实是她自己。
沈言疏在漫天烟火里把她忘了。但她沒有让现实並变成废墟。她死死地抱着那本沈言疏留下的残破笔记,用这两年,走到了和他一樣的高度。
这幅字字见血的作品,毫无悬念地为她夺下了世界新闻摄影大赛(荷赛奖)的终极桂冠。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那个要在油麻地堂口和红磡暗房里任人围剿的合同摄影师。她是名利场重金难求的华人纪实新王,也是香港旅游发展局耗费了半年时间,才终于预约到回港举办个人回顾展的顶级贵宾。
黎念的手中,此刻紧紧地握着一本纸页发黄、边缘处甚至带着干涸血迹的牛皮纸笔记本。
那是两年前,在红磡那间停电、闷热的唐楼里,沈言疏留下关於她的最后记憶。那是那个因为记忆渐渐消失、在极度冰冷的恐惧中害怕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她的男人,用颤抖、残破的左手,把一切有关她的事,一笔一笔填满了的抗拒遗忘笔记。
【黎念,右眼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泪痣。】
【喜欢红磡清晨五点没有人烟的走廊……】
【是我沈言疏,一直爱着的人。绝对不能忘。】
黎念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那些凌乱、因为痛苦而几乎划破纸面的字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再也没有眼泪流下来。
沈言疏,你等我,我来接你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摩天大楼换上一批更加刺眼的玻璃幕墙,也足够让全港城的长枪短炮,忘记她曾经狼狈离港的背影。
赤鱲角机场的接机大堂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香港旅游发展局派出的最高规格接待团队尚未上前,几十家财经与娱乐媒体的镁光灯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惨白的强光将黎念那套冷调西装照得近乎凌乱,可她只是微微驻足,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任由那颗极小的泪痣在无数镜头前展露得一清二楚。
当年的合同摄影师,如今是名利场不得不低头去请的国际纪实新王。
“黎小姐!我是《明报》的记者!首先恭喜您斩获荷赛奖,这次旅发局用最高规格请您回港办个展,请问您有什么感想?”
“黎小姐,霍氏地产日前发出贺电,称您是‘香港之光’,并诚邀您为新地标掌镜,请问您会接受邀请吗?”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中环老钱们急于收编、粉饰太平的虚伪。黎念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讽刺的弧度。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破旧工装背心、挤在边缘的野生纪实周刊记者,突然高声撕裂了周围精心安排的吹捧:
“黎小姐!我是《城市周刊》的记者。大家都知道,让您在国际独立策展中一战成名的《红磡皮肤》系列,里面的核心——红磡后街旧区,在您离港后的三个月内已被彻底强拆、夷为平地。如今那里正按照当年双年展的获奖设计进行重建,加冕为霍氏为首的财团最新的城市发展里程碑。请问作为创作者,看着自己获奖作品里的故土已经变成一片不复存在的废墟,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此话一出,原本喧嚣的接机大堂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旅发局的公关经理脸色骤变,正要上前替黎念挡下这个极具攻击性的敏感提问,然而,黎念却在这一刻,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那双一向薄凉、通透的眸子,在无数长枪短炮的对焦下,没有丝毫名利场新贵的慌乱,反而冷得像是一面盛满了碎冰的深潭。
“这位同业,多谢你给我一个机会说出心声。我的作品特别命名为《红磡皮肤》,其实有一个特殊的含意。”
黎念看着那名满头大汗的记者,声音透过无数支麦克风,清冷而精准地落在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古罗马的庞贝被火山灰掩埋,但它的皮肤永远留在了博物院里。建筑会被强拆,水泥会被腐蚀,资本定下的格式化程序,从来都只能抹去物质的骨骼。
有些人以为用强权格式化了红磡,就是赢了,可他们忘了,被记录下来的皮肤,早晚会长出新的骨肉。强拆,不过是帮我的相片做了一场最盛大、也最昂贵的行为艺术注脚。”
说到这里,黎念微微顿了顿。西装内侧口袋里,那本沈言疏用左手填满的残破笔记,此刻正硬挺地贴着她滚烫的心口。那种隔着布料传来的硬度,像是一块永不风化的碑,支撑着她在这片刺眼的镁光灯下,吐出最惊心动魄的字句:
“其实,废墟不是结束。如果人生没有经历过失去与遗憾,我们根本无法深刻体会到‘拥有’的珍贵。对于红磡,对于我而言,遗憾……从来都是命运最不讲道理的留白。
正因为有了错过、失去了圆满,那些曾经得到的瞬间,才会在日后的岁月里,显得越发惊心动魄、难能可贵。”
她一寸寸扫过那些贴着各大财阀标签的媒体标牌,眼神里那股野生的反骨在这一秒锋利得几乎要割破镜头:
“正是这些遗憾,叫人彻底看清了命运的馈赠,让我们更加珍惜眼下的事物和人。
如果城市发展偏重创新和盈利,而看轻社区记忆和人文活动,以上位者傲慢的姿态,去把一些千篇一律、精致却毫无个性的空间强加在一个有灵魂的旧社区,其实是用一种极度精致的平庸,去把城市里最值得珍惜的事物杀死。”
大堂内的镁光灯闪烁得越发疯狂,快门声密集成了一片没有间歇的轰鸣。黎念站在暴风眼的中央,任由那惨白的光线勾勒出她无懈可击的冰冷轮廓。
“我请大家不要再接受这些包着糖衣的旧区重建计划。我希望透过我的展览,唤醒大家——世界或许是平庸的,但看待世界的视角可以不是。请不要让美丽的事物,被平庸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