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还在漫天炸裂,巨大的轰鸣声将甲板上的空气震得微微发颤。那些璀璨的、由金钱堆砌出来的流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两人的肩头,却再也照不亮沈言疏眼底的一丝温度。
他那一双原本盛满了极致深情与疯意的黑眸,此刻死寂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他看着眼前的黎念,就像是在某场沉闷的酒会上,推开一扇门,极其突兀地撞见了一个走错地方的底层佣人。
眼前的男人,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自持、即将与岑氏联姻的精英建筑师。
儘管黎念看着他用那种冷漠、克制、带着疏離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心如刀割。
但爱情一早已经悄悄走进來,沈言疏再也走不出她的心房。
黎念的手指在海风中剧烈地颤抖着,指节上那一枚祖母绿戒指在烟火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芒。她没有摘下戒指,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摇晃他的肩膀。骨底下的清冷与坚韧,让她在灵魂被生生撕裂的这一秒,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她含泪的眼温柔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已然陌生到骨子里的脸:
“或者,你有一只相同的,但不是这只。这只是我和深爱的人之间的一个约定。”
海风吹来刺骨的凉意,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沈言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那双长满了洗相片灼痕的手指上。
很奇怪,他明明觉得眼前的女子浑身带着废定影液的酸涩味,粗鄙得根本不配踏足这艘私人游艇的甲板,可当他听到“约定”这两个字时,他的胸口却毫无预兆地狠狠痉挛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长得严丝合缝的血肉,突然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得让人发慌。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柔和暖意,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躁动,嘴角的笑意带了一丝中环精英标志性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哦?约定?他走了?”
“他……在流浪。我会找到他,把他带回我身边。”
眼泪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片大片地坠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碳纤维甲板上。
黎念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把眼泪抹去,好让她能清清楚楚地、再多看一眼眼前这具随时会转身离开的面孔。
“开端总是猝不及防,
结局往往来不及告别。
缘分无常,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生。
聪明人一直在寻找,而通透的人,早已学会珍惜眼前人。”
跑马地夜电车上的那些字句,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她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开端不由我控制,结局却是由我去写。
黎念在工装围裙底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扣进皮肉里,硬是没有再让一滴眼泪跌落下来。
已彻底把她忘记、变得疏离和冷傲的沈言疏,令她痛得淌血的心无法静止。
可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眼底的绝望却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生反骨最极致的疯意与坚定。
她决不会就此舍他而去。
曾經,他为了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时空幽灵,冲进火海;他走下神坛,义无反顾地以血肉之躯去保护她,去爱她。
这一次,换她走上去。
她不再做那个只能躲在红磡暗房里洗相片的合同摄影师,她要走到和他一样的高度,,去把他带离束缚与捆绑,去光明正大地与他再次相爱。
黎念迎着漫天的烟火,深情地一直看着沈言疏??直到他的背影終於消失在湾仔海滨冰冷的夜色深处。
漫天烟火,成了一道打在他身上的隐形烙印。
自那一晚起,沈言疏对“烟火”与“海风”留下了最敏感的生理创伤。
毎当港岛的夜空亮起流光,不管是哪一个华资大班的周年庆典,还是维港例行的节日汇演,那轰鸣声在海面上炸开。
只要流光划过眼底,他都会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个陌生女子。
想起那一晚,她迎着漫天炸裂的烟火,借着冰冷如刀的海风,将那句话死死送到正在转过身的他耳畔:
“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我身边。”
每一次,他右手手肘到手腕处、那條不明來歷的黑色狰狞疤痕,都会突然如那一刻一般,毫无预兆地剧烈刺痛起来。
那种痛感,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他的骨髓,疼得他冷汗瞬间浸透了高定西装的内衬。
他捂着右臂,看着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背影,眼中闪过长达数秒的困惑与躁动。
他不认识她,她的脸甚至也慢慢变得模糊。
可这种“忘记”,却比“清醒地记得”更让他饱受折磨。那是长在血肉里的空洞,每当他试图用理智去填补,就会被疤痕的剧痛生生绞碎。
他是中环高层最清醒的猎手,即将与岑氏完成最完美的商业联姻,可为什么看着那个女仔离开,他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她顺手带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