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疏跨前一步,将那只带伤的右臂最清醒也最绝望地呈现在她面前:
“就在我快要窒息、快要跟那本书一起消失在火海里的时候,他们终于把我拖了出来。在医院醒来时,医生说如果再晚少許,我的所有神经就会被高温彻底烧死。我抢救了过来,差一点就毁了这只手。万幸,救得及时,最终没有变成残废,只留下了这条吓人的疤痕。
五年前,我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幽灵,差点把命和手一起留在火场里。这条疤痕,是我那个朋友唯一的记忆烙印。”
沈言疏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要滴出鲜血:“直到那天再见到你写的句子,你的字??我才知道,和我灵魂互通人,就是你。我怎可以再一次失去你?”
黎念那双一向薄凉、万事不介怀的瞳孔,在听清这残酷真相的刹那,疯狂、剧烈地颤震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耳边所有的风雨声、雷鸣声都彻底消失了。她愣愣地看着那条丑陋、残破的伤疤。原来五年前,他们没有现实的交集,这个男人却已经在时空的对立面上,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她,差点用生命去殉葬。
看着这些丑陋却惊心动魄的伤痕,黎念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如果把生命比作一幅正在创作的画卷,这些遗憾与裂痕,或许就是那些最出人意料、却也最耐人寻味的留白与笔触。
它们没有破坏这幅画的完美,反而用最剧烈、最见血的痛感,将沈言疏这个人灵魂深处的风骨与深情,浓墨重彩地刻在了她生命的底片上。
黎念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惨白地洒在她布满泪痕的脸颊上。她那双一向薄凉、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盯着沈言疏右臂上那条凸起的、蜈蚣般的暗红色长疤。
五年前,她只是红磡后街一个为了生活和学业发愁、在漏雨骑楼下苟延残喘的孤女。她以为那些在旧书里写下的字句,不过是一个人在长夜里荒诞的呓语,却从未想过,在时空的另一端,有一个身处云端、矜贵自持的骄子,曾为了她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碎念,逆着逃生的人流,疯了一样冲进漫天的大火里,差点把命和手一起留在里面。
原来,她这一身干干净净、姿态好看的野生反骨,从来不是孤独地在烂泥里死撑。在这个冷酷、金权至上的港岛上,早有一个男人,用最自虐的姿态,在灵魂的底片上替她盖上了宿命的戳记。
“沈言疏。”
黎念缓慢地站起身,趿拉着的旧拖鞋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钝响。她没有再去抹眼角的眼泪,而是伸出那双因长年洗相片而略显粗糙的手,主动跨前一步,最轻缓、也最不容置疑地,再次覆在了沈言疏那条狰狞的伤疤上。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废定影液残留的刺痛,可在触碰到那条滚烫长疤的刹那,沈言疏庞大的躯壳还是不可抑制地剧烈颤震了一下。
“你为了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人,差点死在火场里,留下了这条疤。”黎念仰起头,逆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直视着男人布满血丝的黑眸,声音沙哑里透着港岛底层女性最坚韧的硬气,“五年后的今天,你为了我,拋下一切,一无所有。”
“念念,”沈言疏跨前一步,将近两米的高大躯壳全盘压下,深沉的阴影瞬间将黎念笼罩:“有你……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那些,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沒有什么比心灵充实來得更值得。”
“但那是一场必输的官司。它会又一次將我们分開。不是么?”
沈言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低沉、沙哑,在空荡荡的单间里回荡,却多了一抹名利场大鳄特有的狂妄与清醒。他用完好的左手反扣住黎念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指骨生生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念念,霍霆算漏了一件事。他以为锁了我的银行账户,剥离了我的特权,就能把我变成红磡老街的一条落魄野狗。他忘了,才华是不可能因此而消失。我脑子里对这座城市地政规则和空间几何的规训,是沈家的大状和霍氏的百亿资产永远也格式化不了的。”
他松开手,缓慢地走到那张缺了脚、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前,完好的左手最清醒地按在了一叠粗糙的白报纸上。
“双年展的截止收件还有最后半个月。”沈言疏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心动魄,宛如一头盯死猎物的孤狼,“霍霆联合了所有商会行使限制性商业条款,不让你的底片在任何一家合规画廊见光。那我们就用最野蛮的规训,降维打击他们所有的合规排挤。”
他转过头,看着黎念,黑眸里翻涌着玉石俱焚的疯意与极致的偏执:“我的右手废了,但我还有左手。阿念,你来做我的眼睛,你掌镜拍下红磡旧区最真实的骨相,我用左手把这片废墟重新画出来。我们并肩,把这份沾了血的规划图,直接送进国际双年展的最高评审席。我要让霍霆和沈老太爷在五十七楼的恒温办公室里,清醒地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规则,被我们在泥潭里彻底撕得粉碎。”
黎念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垢、却依旧硬着一根傲骨的男人,嘴角终于缓慢地勾起了一抹五年来最惊心动魄的冷笑。
“好。”她走到桌前,将怀里那个油布层层包裹的旧相机包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沈言疏,既然你连名门骄子的皮肉都不要了,那我这一身反骨,陪你在这港岛的资产铁幕下把这天捅出一个窟窿,又有何妨?”
暗房角落里,那本承载了他们五年错过、泛黄的神奇旧书,此时在没有一丝风的漆黑里,书页边缘竟然开始诡异地浮现出一层焦黑、碳化的痕迹。
时空法则的反噬,已经伴随着现实轨迹的强行重合,在沈言疏的大脑皮层深处彻底拉响了遗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