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苍白的手重重压在牛皮纸质地的文件夹上。
沈言疏将最后一叠属于红磡改建项目的蓝图合上,落下代表最高设计师签发的钢印。他的动作利落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金属钢印与桌面碰撞出的沉闷脆响,在死寂的高管会议室内激起一阵微小的回音。
那支跟随了他多年的重工万宝龙钢笔被随手丢在桌面上,笔尖在光滑的拉丝不锈钢台面上滑开一段冰冷的弧度,最终在长桌边缘撞出一声闷响。
桌子的对立面,坐着R&G建筑事务所的全体高级合伙人,以及几位面色阴鸷、眼神如刀的霍氏地产资方代表。
而在长桌的最末端,甚至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法务执行官,他们的公文包里,正塞着刚刚从港岛高等法院批下来的财产保全令。那些红头文件在刺目的白炽灯下,泛着冰冷而残酷的权威光泽,仿佛要在这一方狭窄的谈判桌上,将这个男人过去十年的辉煌彻底生吞活剥。
“沈总监,你现在签下这份无偿转让所有红磡概念署名权的声明,就意味着你这十年来在港岛建筑界积累的全部神格,都将在半小时后被彻底抹杀。”
执行董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中环精英特有的冷酷与精明:
“不仅是R&G的首席期权,岑霍两家为了保全名誉联合向法院申请的财产保全令已经送达法务部。你在港城的所有个人私人信托、半山寓所,甚至连你名下的离岸艺术基金,都会在一夜之间被依法查封。为了红磡那个满身糙粝噪点的底层丫头,净身出户,你真的疯了。
出了这个门,全港城的顶级事务所不会再有你的一席之地,甚至连你经手的那些百亿地标,都将被彻底除名。你引以为傲的对称美学,在中环将不再具有任何商业价值。”
沈言疏没有回话。他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有穿,身上那件雪白的定制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隐隐露出这三日来因为极度克制而磨出的暗红血痕。
他靠在椅背上,眼镜片折射出刺目的白光,遮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像是一尊剥离了温度的几何雕塑。那张价值百亿的股权让渡书就平铺在他手边,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指尖下那张带有红磡老街粗糙质感的图纸边缘。
大礼堂表白被拒后的整整三天,全中环、全港城的名门门阀都在冷眼等待着这尊神明向秩序低头。
他们以为这不过是顶级精英在艺术创作中偶发的一次精神越轨,只要资本一施压,未婚妻的门阀一清算,他迟早会乖乖戴回金丝眼镜,回到半山当他的中环伪神。所有的合伙人都在看好戏,他们甚至打赌,这个一向理智得近乎残忍的教父,会在第几天向岑老太爷递上请罪的茶。毕竟在港岛的资本丛林里,从来没有哪一个聪明人会选择与百亿身家过不去,更没有神祇会为了泥潭里的一株野草自毁神庙。
然而,所有人都算错了沈言疏骨子里的偏执。
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去红磡围追堵截黎念的时候,他却留在了中环,用最冷酷、最利落的手段,将自己与这个阶层的所有商业利益死死切割。
他没有去找黎念,因为他知道,红磡那个惊惶、高烧的小幽灵正在筑起最高的防御高墙,而他,必须先把身上这些属于中环的虚伪特权剥得干干净净,才配赤裸而纯粹地去当她一个人的阶下囚。
他是在董事会上平静地交出首席印章、全部期权协议,甚至是自己名下的离岸信托。他不要神格了,他要去认主。中环的繁华、资本的追捧、世家的体面,这些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束缚了他去触碰那株野草的沉重锁链。
“散会吧。”
沈言疏缓慢地站起身,拉开椅子的声音清冷而决绝。他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些曾经与他并肩在维港两岸指点江山的精英们,此时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面前,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没有看在座任何一位昔日同僚的脸色,只是随手将代表着首席地位的黄金印章留在了长桌中央,拉开厚重的会议室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得极其干净,形同自毁。当电车下行的机械声掠过耳畔,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窗外毫无残缺的中环天际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当夜,凌晨一点。半山岑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