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
刘老虎的身体晃了晃,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然后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砸在燃烧的碎木上,溅起一片火星。
堂堂纵横青州十几年,手上背负上百条人命的一代枭雄刘老虎,就此毙命。
王冶下意识停住冲势,伸手一捞,稳稳接住了从空中掉落下来的锦盒。入手微凉,锦盒边角还带着刘老虎怀里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拇指轻轻一挑,打开了锦盒盖子。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本古朴的线装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封面用朱砂写着六个古朴苍劲的篆字:《太玄内功心法》。那字体,和他小时候在祖父书房看到的一模一样,是王家先祖亲手所写。
王冶心中一震,十几年的隐忍、十二年的卧薪尝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他忍不住心中一喜,手指轻轻拂过封面,就要合上锦盒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身后后门方向传了过来。那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极其细微,若不是王冶这些年早已经养成了野兽一般的警觉,根本不可能听得见。
王冶脸色瞬间一冷,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见后门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身下人的灰布短打,弓着身子,跌跌撞撞正朝着门外跑,那人脚步慌乱,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后门门框,背上赫然还背着一个人,宽大的下人衣服把两人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背着的那个妇人的一截苍白的裙摆。
王冶眯起眼,借着火光仔细看向那人的脸,虽然那人埋着头,头发遮挡了大半,可那眉眼之间,和刘老虎有七分相似——是刘英杰!刘老虎的嫡长子!
而他背上背着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刘老虎的正室夫人,刘英杰的生母周氏。想来是刚才厮杀起来的时候,刘英杰躲在夹道里,趁着混乱换上了下人的衣服,背着母亲想要趁机逃出府去,找机会搬救兵。
王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刀身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本想着,杀了刘老虎和四大长老,拿到秘籍就算完成了和赵家的约定,刘府那些老幼妇孺,有赵家杀手去处理,他懒得沾太多血,可命运偏偏把刘英杰送到了他眼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刃对准了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只要抬手一刀,就能隔着三丈远把这个人钉在后门门框上,永绝后患。
可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镇口方向远远传了过来,紧接着,就看到远处官道上,一片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光亮随着移动不断晃动,把半边天空都照得透亮。
是县令赵怀安的人马到了。赵怀安和赵家是姻亲,早就看不惯刘老虎在这块地面上作威作福,这次和赵家约定好了,等刘府杀得差不多了,他就带着官兵过来收尾,名义上是剿匪平乱,实际上是过来抢地盘分好处。
王冶握着刀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今夜他已经杀了四个人,双手沾满了刘家的血,若是当着赵怀安官兵的面再杀了刘英杰,难免落人口实,赵怀安本来就和赵家面和心不和,说不定会拿着这个做文章,给他找麻烦。而且……王冶看着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留着刘英杰一条命也不是坏事,这小子当年跟着刘老虎做了不少恶,现在丢了满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逃去晋阳找刘家本宗搬救兵,到时候引着刘家本宗的人来找自己,正好一网打尽,省得自己一个个去找。
想到这里,王冶不再犹豫,弯腰捡起事先藏在假山后的包袱,那里面是刘老虎这些年通敌叛国、贪墨受贿的证据,是他答应给赵家的投名状。他把锦盒和秘籍贴身收好,身形一闪,趁着火势和混乱,悄无声息从内宅的围墙翻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和满院子燃烧的尸体。
而后门方向,刘英杰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背着昏迷的母亲,拼尽全身力气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出了镇子,跑到了郊外的官道上,才敢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他的双眼,也模糊了身后镇子方向冲天的火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上没有带钱,母亲还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整个刘家满门都死了,就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彻底毁了,原本的锦衣玉食、少爷身份都成了过眼云烟,现在他只是一个丧家之犬。只有回晋阳,去找刘家本宗的族长,求他给自己出头,杀了王冶,灭了赵家,为满门报仇。
他咬着牙,擦干脸上的泪水雨水,重新背起母亲,一步一步朝着晋阳方向走去,背影瘦小而孤寂,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
东方原本漆黑的天空,慢慢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浅青色的天光一点点压过了夜色,远处的山峦树林慢慢露出了轮廓。
王冶站在镇子外一座无名的山岗上,一身夜行衣早就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带着微凉的湿意。他微微低着头,俯瞰着山脚下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小镇,昨夜还在燃烧的火光早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团一团袅袅的青烟,从镇子中央刘府的位置慢慢升起来,飘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像是在为那些一夜之间消逝的生命默默默哀。
山风卷着青草的香气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王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了一夜的情绪,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个锦盒,再把那本《太玄内功心法》轻轻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着泛黄的封面,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从今天起,他终于可以习得王家的内功,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亏欠王家的,一一讨回来。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轻轻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上面用小楷写着内功入门的心法口诀,字迹端正,是祖父当年亲手抄写的。王冶闭上眼,按照上面写的口诀,默默地诵读起来,然后引导着气息沉入丹田。
不过片刻,一股温热的暖流,就从丹田处慢慢升了起来,暖融融的,顺着心法记载的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昨夜厮杀带来的疲惫、伤口带来的疼痛,仿佛都被这股暖流浸润,一点点缓解开来,原本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了。
王冶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道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