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喊叫声,是李阿婆的声音,带着焦急:“冶子!狗蛋!快下来!你爹去山涧挑水,踩滑了摔着腿了!”王冶手里的饼“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药锄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山下跑。山路陡,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心被石子划破了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不能有事!
狗蛋在后面追:“冶子!等等我!筐!筐还没拿!”
王冶听不见。他像头发疯的小兽,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树枝刮破了衣服,在脸上留下血痕。等他跑到家门口,看见爹已经被赵阿叔背回来了,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裤腿卷到膝盖,右小腿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娘坐在边上掉眼泪,用手帕给爹擦额头的汗。张阿公已经给敷了草药,那草药捣碎了,绿糊糊的一团,敷在肿处,用布条缠紧。
“别怕,骨头没断,就是扭着了,筋伤得厉害。”张阿公看见王冶跑进来,喘得说不出话,安慰道,“得养半个月,不能下地。只是这挑水砍柴的活儿,暂时干不了了。”
王冶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门框,看着爹苍白的脸,爹还冲他笑了笑,说:“没事,爹命硬,摔一跤算啥。”
可王冶知道,这事大了。爹是家里的顶梁柱,地里的活,山上的活,挑水砍柴,全指着爹。爹倒下了,地谁种?柴谁砍?水谁挑?还有娘的药钱,家里的口粮……
晚饭的时候,娘把仅有的半袋小米都熬了粥。那粥熬得稠,米香飘了满屋。娘盛了满满一大碗给爹,爹不肯独吃,非要分给王冶一半。王冶盛了小半碗,看见碗底沉着好几粒米,又偷偷拨回了锅里。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娘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眼睛又红了。
“我饱了。”王冶咧嘴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夜里,王冶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茅草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听见爹在隔壁翻身,压着声音呻吟,是不想让他们听见疼。听见娘小声啜泣,是心疼爹,也愁往后的日子。
王冶咬着被角,咬得咯吱响。他十四岁了,是个大人了,该撑起这个家。可怎么撑?他不知道。去县城扛大包?听说一天能挣二十文,可管事的看他瘦,不一定收。去山里挖药材?可爹说了,一个人不能进深山,遇到野猪、黑熊,命就没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湿了枕头。他不敢出声,怕爹娘听见更难过。就咬着牙,把哭声憋回去,憋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像娘烙的饼。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茅草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王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还在挖猪苓,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不是猪苓,是白花花的银子。他高兴地捡,可捡起来一看,银子又变成了石头。
天还没亮,王冶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扛起药锄就要出门。今天要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给爹抓药,买米,买盐……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王冶愣住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李阿婆挎着一篮鸡蛋,那篮子用细竹编成,边缘磨得发亮。篮子里铺着干草,草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鸡蛋,有的还沾着鸡毛,是刚下的。
赵阿叔扛着半捆柴,柴是新劈的,松木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老大十五,老二十三,老三才十岁,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一布袋土豆,一串干辣椒,还有一小罐猪油。
陈先生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几百文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
张阿公腿还不利索,让狗蛋扶着,背着一袋子红薯干,那袋子鼓鼓囊囊,怕是有二三十斤。
狗蛋自己扛着一罐子腌菜,罐子用油纸封着口,隐约能闻到酸香味。
“冶子,拿着。”李阿婆把鸡蛋塞到他怀里,动作太快,王冶没反应过来,只好接住。鸡蛋还温着,贴着胸口暖暖的。
“这钱是我们几家凑的,”陈先生把钱塞到他手里,铜钱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你先拿去给你爹抓药,不够再说。读书的事不急,先把眼前难关过了。”
赵阿叔把柴放下,拍拍王冶的肩膀:“小子,别愁。你爹的腿,我们帮着照看。地里的活,我们三家轮着,保证不荒一亩。你就安心照顾家里,有啥事,喊一声。”
王冶看着眼前这些黝黑的脸,看着那些长满老茧的手,看着大家手里塞过来的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疼。他想说谢谢,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眨,不让它掉下来。
爹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靠着门框喊他:“冶子,给各位乡亲跪下。”
王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磕上去生疼。可王冶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跪啥子!快起来!”张阿公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骨头都在响,“青牛山的人,哪有看着邻居落难不帮的?当年我们来这儿,不也是你爹帮着搭的茅屋?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小事,不算啥。”
“就是,”赵阿叔的大儿子,那个叫大柱的半大小子咧嘴笑,“冶哥,你忘了去年我摔断胳膊,还是王叔背我去县城看的郎中?”
李阿婆抹了把眼角:“都别说这些了。冶子,把东西拿进去,给你爹炖个鸡蛋羹补补。这有半斤红糖,我珍藏的,给你娘冲水喝,止咳。”
王冶抱着满怀的东西,一步一步挪进屋。娘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屋门口,用围裙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人,眼圈也红了。
“他叔,他婶,这……这让我们怎么还……”娘的声音哽咽。
“还啥还!”陈先生摆摆手,“当初我逃荒到这里,病倒在路边,是你们两口子把我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活的。要还,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陈先生说的是,”张阿公在门槛上坐下,捶了捶伤腿,“这青牛山,说是个村,其实就是个大家。谁家没个难处?互相搭把手,日子就过去了。”
那天早上,王冶家的灶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李阿婆亲自下厨,用带来的鸡蛋蒸了蛋羹,撒上葱花,淋了滴香油。赵阿叔家的三个小子帮着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狗蛋把腌菜坛子抱进灶屋,挖出一碗酸豆角,说是就粥吃最下饭。
王冶蹲在灶膛前烧火,看着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看着一屋子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那颗从昨晚就开始发冷的心,慢慢暖和起来。
吃过早饭,王冶坚持要跟狗蛋去后山。爹的腿要养,娘的药不能停,他得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这次不光为自家,也为还这些乡亲的情——虽然他们说不让还,可王冶记在心里,一分一厘都记着。
两人又来到西坡。经过一早上,那些猪苓还在腐叶下静静生长。王冶挥起药锄,挖得比昨天更仔细,更小心。每一锄下去,都带着力气,带着念想。
中午休息时,狗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次不是腊肉,是两块麦芽糖,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娘藏的,说吃了糖,日子就甜了。”狗蛋递过来一块。
王冶接过,含在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他就需要这股腻劲儿,腻到心里去,把那些苦都盖住。
“狗蛋,”王冶忽然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一屋子的糖。”
“那我牙不得掉光?”狗蛋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傍晚,两人背着满满的竹筐下山。夕阳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青牛山村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天上去。
王冶回到家,娘已经熬好了粥,是用赵阿叔送的米熬的,很稠,能立住筷子。爹靠在床上,气色好多了,腿上的肿也消了些。
“今天挖了多少?”爹问。
“满满两筐,”王冶放下竹筐,擦了把汗,“明天背到县城去卖,听说药铺最近涨价了。”
娘盛了粥,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粥很烫,王冶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喝。爹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在王家坳,祠堂的台阶有多高,族长家的门楼有多气派。可那些,王冶都没见过,他出生就在青牛山,记忆里只有茅屋、山涧、和这些乡亲的脸。
夜里,王冶又躺在硬板床上。月光还是那么亮,山风还是那么吹,猫头鹰还在叫。可王冶不觉得凄厉了,那叫声像是在说话,说这山里的夜,静得好,安稳得好。
他摸着怀里,那里揣着陈先生给的钱,用布包着,贴着心口。还有李阿婆的鸡蛋,赵阿叔的柴,张阿公的红薯干,狗蛋的腌菜……这些不是东西,是情分,沉甸甸的情分。
宗族把他们赶出来,说他们是王家的弃子,是没根的人。可青牛山的这些乡亲,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他们:根不在族谱上,在心里;家不在高门大院,在互相扶持的日子里。
王冶闭上眼睛,听见爹在隔壁打起了轻微的鼾,娘在轻轻拍着爹的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想起陈先生教过的一句话,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德不孤,必有邻。
有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邻居。这“邻”不光是住得近,更是心挨着心,是冷的时候能给件衣,饿的时候能给口饭,是摔倒了能伸手拉一把。
王冶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那是去年卖山货攒的,一直舍不得用——心里暗暗发誓:等将来他出息了,一定要把这些乡亲的好,都一一还回去。不,不是还,是也要这样对别人,对需要帮助的人。
月光静静的,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也落在这青山深处的小村里。那光温柔得很,把家家户户的篱笆,都染成了银灰色,像是给这清苦的日子,镀上了一层希望。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