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寒山斗歌 > 第2章 山涧的回响

第2章 山涧的回响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章山涧的回响

王老实摔伤腿的第三天,青牛山下了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后半夜下到天亮。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下来,在门前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王冶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板上听雨声,那声音细密绵长,像是谁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爹娘。爹的腿肿消了些,可还是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迷糊过去。娘也累,这些天又要照顾爹,又要操持家务,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王冶穿好衣服,走到灶屋。缸里的水只剩小半,他拿起扁担和水桶,轻手轻脚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去山涧挑水要过一道坡。那坡陡,雨天更滑。王冶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前。路边的野草挂满水珠,一碰就洒一身。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清脆得很。

走到山涧,天已大亮。那涧水从山顶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白的水花。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有鱼儿在石缝间游来游去。王冶蹲下身,掬一捧水洗脸,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两桶水加起来有百来斤,王冶走得有些喘。快到村口时,看见李阿婆正在菜园里摘菜,佝偻着背,动作慢吞吞的。

“阿婆,这么早。”王冶打招呼。

李阿婆直起身,揉了揉腰:“是冶子啊。你爹腿好些没?”

“好多了,能靠着坐会儿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阿婆从菜篮里拿出两把青菜,塞到王冶的水桶上,“刚摘的,嫩着呢,给你爹娘炒个菜。”

王冶想推辞,李阿婆眼睛一瞪:“拿着!跟我还客气?”

回到家的篱笆门吱呀作响,惊动了院子里觅食的鸡。那几只鸡是去年春天娘用鸡蛋跟邻村换的鸡崽养大的,三只母鸡一只公鸡,每天能下一两个蛋,是家里重要的进项。

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前烧火。看见王冶挑水回来,忙起身要接,王冶侧身让过:“娘,我来。”

他把水倒进缸里,缸满了一半,晃晃悠悠的,映出他年轻的脸。那张脸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有了一种叫担当的东西。

“早饭好了,快吃,吃了好去县城。”娘说着,掀开锅盖,里面是玉米糊糊,还有两个煮鸡蛋——是李阿婆昨天送的。

王冶一愣:“鸡蛋留给爹吃,我吃糊糊就行。”

“你正长身体,今天要走几十里山路,不吃点顶饿的怎么行?”娘不由分说,把鸡蛋剥了壳,放到他碗里,“你爹有,我蒸了蛋羹。”

王冶看看碗里白生生的鸡蛋,又看看娘。娘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是这些年操劳累的。他心里一酸,低下头,大口大口喝糊糊,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娘拍着他的背,眼里有笑,也有泪花。

吃过饭,王冶和狗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会合。两人都背着大竹筐,里面是这几天挖的猪苓,用干草垫着,怕路上颠簸碰坏了。张阿公也来了,腿还不能多走,拄着拐杖,叮嘱他们:“到了县城,直接去回春堂,那家掌柜的实诚,不坑人。价钱谈好了再过秤,看清楚秤星。”

“晓得嘞,阿公。”狗蛋笑嘻嘻的,“我都去多少回了。”

“就你能!”张阿公用拐杖轻轻敲了下孙子的屁股,“路上机灵点,别走小路,走官道。遇到生人搭话,别理。钱贴身藏好,别露白。”

王冶一一记下。其实这些爹也交代过,可老人不放心,总要再说一遍。

从青牛山到县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前半程是崎岖小道,后半程接上官道,就好走些。两人都是山里长大的,脚力好,走起来虎虎生风。路两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有野花开了,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洒在草丛里。

“冶子,你说县城有多大?”狗蛋边走边问。

“听说从东门到西门,要走一顿饭的工夫。”王冶说。他其实也没去过几次,上次去还是前年跟爹去卖山货,在城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一顿饭……”狗蛋掰着手指头算,“那得有咱们青牛山到王家坳那么远吧?”

“可能更远。”

“等卖了猪苓,咱们在县城转转?”狗蛋眼睛发亮,“我听说县城有卖麻花的,一根有胳膊那么粗!还有说书的,讲杨家将,可好听了!”

王冶笑了:“好,转转。”

其实他心里没底。这些猪苓能卖多少钱?够不够给爹抓药?够不够买米买盐?剩下的钱,要不要给乡亲们还回去?可陈先生说了,读书的钱他们出,让他安心照顾家里。这话暖心,可也压人。

正想着,前面传来马蹄声。两人赶紧让到路边,只见一辆马车嘚嘚驶来,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用油布盖着。车夫是个黑脸汉子,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马车经过时,扬起一片尘土。

“是去县城送货的。”狗蛋说,“我见过这车,每月初一十五都从这儿过。”

马车走远了,尘土慢慢落下。王冶看着那车,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有一天,他也能赶着马车,拉着山货去县城卖,该多好。不用背,不用扛,轻轻松松就到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车要钱,马更要钱,他连头毛驴都买不起。

又走了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出汗。两人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是娘早上烙的玉米饼,夹了点咸菜。就着山泉水吃,虽然简单,可顶饿。“冶子,你看。”狗蛋忽然指着远处。

王冶顺着看去,只见山脚下有片房子,白墙黑瓦,比青牛山的茅屋气派得多。那是王家坳,他出生的地方,却回不去的地方。

王家坳比青牛山富。那里有平地,能种水稻,有祠堂,有族学,有高高的大门楼。听爹说,坳里最穷的人家,过年也能吃上肉,小孩都能上学堂。可那些,跟王冶一家没关系。他们被除了名,赶出来,像扔掉的破衣裳。

“有什么好看的。”王冶转过头,咬了口饼。

狗蛋知道他心里难受,也就不说了。两人默默吃完干粮,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县城的城墙。那墙是青砖砌的,有两三丈高,墙上插着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城门洞开着,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热闹得很。

王冶和狗蛋跟着人流进城。城里是青石板路,踩上去硬邦邦的,和山里的土路不一样。路两边是店铺,布庄、米店、铁匠铺、茶馆,一家挨一家。招牌五颜六色,在风里晃悠。街上人声嘈杂,小贩的吆喝,小孩的哭闹,马蹄的嘚嘚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听得人头晕。

狗蛋是来过几次的,熟门熟路,领着王冶往东街走。回春堂在东街尽头,是县城最大的药铺,门脸三间,黑底金字的招牌,气派得很。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一股药味,苦中带香,香中带苦。店里伙计正在柜台上称药,手里的小秤杆翘得老高。坐堂的郎中在给病人把脉,眯着眼,捋着胡子。

“两位小哥,抓药还是卖药?”一个伙计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卖药,猪苓。”狗蛋说着,把背上的竹筐放下。

伙计掀开干草看了看,点点头:“成色不错。等着,我去请掌柜的。”

不多时,掌柜的出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拿着个算盘。他蹲下身,从筐里拿出几块猪苓,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嗯,是上好的猪苓,没发霉,没虫蛀。”掌柜的站起来,拍拍手,“开个价吧,一斤八十文。”

王冶心里一算,他们这两筐,少说也有三十斤,能卖两千多文。他看向狗蛋,狗蛋眨眨眼,开口了:“掌柜的,我听说最近猪苓涨价了,市价一斤一百文呢。”

掌柜的笑了:“小兄弟懂行啊。可那是零售价,我收了还得晒,还得加工,还得担风险。这样,九十文,不能再多了。”

“九十五文。”狗蛋讨价还价,“您看这成色,这大小,全县城也找不出更好的。您收了,转手卖一百二十文都有人要。”

掌柜的盯着狗蛋看了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行,就冲小兄弟这机灵劲儿,九十五文!过秤!”

伙计拿来大秤,把两筐猪苓分别过了。一筐十六斤三两,一筐十五斤八两,总共三十二斤一两。掌柜的扒拉着算盘:“三十二斤一两,按三十二斤算,一两送你了。三十二斤,一斤九十五文,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二五一十……三千零四十文。”

三千零四十文。王冶心跳加快了。这么多钱,他从来没见过。爹种一年地,除去种子、赋税,能剩下两三千文就不错了。他们这几天挖的猪苓,就顶爹干一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