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理寺少卿石康年弹劾当朝左相王维桢。他将半月前的刺杀天子一案，与王家家奴当街殴辱百姓案，并这次先农坛祭祀时皇帝再遭行刺一事，合拢一处。

陈词激昂，弹劾王维桢对王家子弟疏于管教，弹劾其子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守拙与其侄儿——

领着五城兵马司下的巡捕司，负责京畿治安、缉捕宵小贼盗事务的王绍，办案不力！

兵马司久没将行刺了天子，但脱网逃匿的一小部分人，抓捕归案。尤其王绍，未尽其职不说，还因私废公，在陛下委以信重之时——

朝夕流连烟花柳巷之所，令人愤然之极！

石康年细数王家懈怠失职的桩桩件件，半分不顾王维桢阴沉得滴水，似要拿他祭刀的一张脸，也不管御座上的天子那双皱拢一处的眉宇。

他自知他是明晃晃的孟党，孟相被参劾下狱后，王家虽说没动他，但只要陛下不主动同王家扯破脸，也不会重用他。

而促使陛下同王家扯破脸这件事，不能陛下来做，不能方岱等保皇一派来做，只他这个背着孟党名头的，做来最适合。

石康年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直怼王维桢的言语越发激烈，同时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暗给他使眼色，担心他丢命的方岱。

陈言到最后，他猛地一顿，又话音一转，却是替下狱牢中的右相孟敬亭陈冤，他自己愿以性命作保，请求天子重新彻查孟敬亭贪墨受贿一案，说着，跪地叩首，把头一偏……

一下爬起来，若非几位同僚和殿中候立一旁的内官眼尖，拉得快，石康年险些就血溅了崇元殿。

“都给朕放开他！成何体统！放肆！”观看半晌的凌昭斥喝一声，眉目含威，从金龙椅御座上起身，往前踱了两步，沉肃扫过撞柱不成被拦下的石康年一眼。

石康年应声抖一下身子，立刻又梗起脖颈，高陈一片为公之心，复跪地伏叩，愿请陛下圣察。

皇帝一句‘放肆’维护尽王家，把他打在了有失臣子身份之列。石康年扭头，在殿中人被陛下斥喝镇住心神时，再次决然撞柱。

大殿内瞬时乱起。

石康年额角撞出一个血窟窿，鲜血流糊了他一脸。

“石大人！！”大理寺卿身为大理寺主官，于情于理避嫌不得，忙把人半拉半摇的扶着坐起。

有同僚见石康年一动不动，有出气没进气似的，跟着喊道：“别是没气了，快掐他人中！”

总之，你一言我一语。

而后，凌昭又冷瞧众人在王维桢黑得杀人的脸色中，一步两步的退开、退回去。

他才步下殿中，命殿外侍卫将人抬下去。

凌昭按下弹劾王家这事不表，横眸扫视各部大臣一阵，问：“诸爱卿还有其他事上奏否？”

大殿内气流凝固，各部京官都各归其位。

“既无本奏——”

殿中寂静无声。

“退朝。”说罢，扔下垂眉恭首又面面相觑的一众臣工，凌昭率先离场。

“这……”

有唯王维桢和王家马首是瞻的王党，忙靠近王维桢，刚想‘义正言辞’几句，却见王维桢脚步一抬，拂袖走在最前列，步出崇元殿后，直接转道去了慈寿宫拜见太后。

余下诸臣便也都各揣了心思，迈出大殿门槛，三两一道的结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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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凌昭直接回了紫宸殿御书房，放开风声，喻令都察院巡城御史对今个朝上言及王绍流连烟花柳巷之所一事，详细察录。

接着又让太医院派人，去石康年府上施诊。此事悬而未置，人还不能死了。

孟玉婉今日奉旨休沐，故比平时起得晚些。她思虑了一整晚，当时春若本是自愿跟她去的暴室，并无犯错，她想问一声周青，可否把春若从暴室要出来，最好安置在紫宸宫。

她姐姐在宫中经营多年，而她无根无基，要想成事，必得先借用她姐姐培养起的势力。

目下，春若是她和她姐姐中间的那一根线。

而她听说今早朝上发生的那件大事，是在孙太医为她诊脉后，太医院匆忙来人，要孙太医立即出宫，去大理寺少卿石大人府上出诊时才得知。

孙太医脸色有些差，眼底映有淡淡乌青，一副劳累奔波没怎么睡好的模样。

听到又来了活，他眼皮都没抬。刷刷给孟玉婉改了药方，在原方上加减了几位药，才淡淡嘱咐：“在下那句让孟姑姑‘少忧思劳神’并非儿戏，还望孟姑姑自个儿珍重身子。否则……”

否则能怎么样。孙谦暗恼地叹气，主子指名要他瞧看好的人，他还能撂挑子不干？就这，凭这位从宫正司出来的一身伤和病，兼之中毒，短短时日，若非他挑灯夜思的复盘、斟酌方子，这位能妙手回春的如此快？

但尽管如此，主子仍旧不满意，嫌他治得太慢。据递话的人说，是因这位昨晚在殿中上值时，没忍住咳了咳。

话说受寒高烧、元气大伤成那样，咳一咳不很正常么？

孙谦从太医院过来碰上周大总管那会，没忍住，碎念了两声。

周青对他展露出一贯的笑脸，“正常，很正常。”说着，话音又一转，“但孟二小姐能更快好起来，不就证明孙太医医术更加超群？主子是对你寄予厚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