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精致却清淡的菜肴。轩炫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轻裘，斜倚在软榻上，面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在看向我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

“坐。”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低哑，指了指对面。

我依言坐下，如坐针毡。与第七世间接导致我葬身火海的嫡兄共进晚餐，这场景荒诞得让我指尖发冷。

“不必拘束，就当是……故人叙旧。”他执起银箸，夹了一筷清蒸鲈鱼，自然熟稔地放入我面前碟中，仿佛我们之间横亘的毒酒与烈火、家族与背叛不曾存在。

我看着碟中雪白鱼肉，没动。“世子究竟想知道什么？或者说，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夹菜的手顿住，抬眸看我，眼底情绪翻涌：“我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我想知道，为何你手腕上会有那个印记。我更想知道……”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为何你能一次又一次离开，而我，只能困在原地，被回忆……凌迟。”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第七世的画面——祠堂前的夜风、嫡母冰冷的眼神、他挣扎痛苦最终别开的脸、递到唇边的毒酒、还有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再次翻涌。不，林晚秋，清醒点！我掐了掐掌心，疼痛让我冷静。

“世子说笑了。人死如灯灭，前尘何必再提。至于印记，”我挽起些许袖口，露出手腕上那枚嫣红枫叶，“许是胎记。”

“胎记？”轩炫低笑，苍凉无力。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的滚烫，“晚晚，这印记，是在你走之后，出现在这里的。五年了，它时冷时热，提醒我，也惩罚我。直到最近靠近你，还有……楼下那位护卫时，它才如此灼烫。”

心口！他竟也有印记，还在心口！我心头剧震。叶淮的在手腕，轩炫的在心口……难道每个与我羁绊至深的“债主”都有？位置、感应还各不相同？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因果！

“除了灼烫，还有其他感觉吗？” 我忍不住追问，声音微紧。

轩炫深深看了我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心口处轻轻摩挲：“靠近你时，是灼热的刺痛，像被火燎，又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靠近楼下那位叶护卫时，则是冰凉的悸动，带着敌意。还有……”他微微蹙眉，似在回忆，“偶尔，印记会传来极微弱的、方向不定的牵引，有时锐痛，有时悲凉，杂乱无章，让我难以安枕。”

杂乱无章的牵引？是啊，这世上有印记的，恐怕不止他与叶淮及谢九安！还有玉临风、邬然奎、云知意、赫连煌，甚至可能还有不知所踪的陈雁！他们每个人，是否都带着不同位置、不同感应的枫叶痕，在这茫茫人海中彼此牵引、相互感应？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这轮回，这印记，到底是诅咒，还是某种我尚不能理解的、将所有相关者捆绑在一起的残酷规则？

“印记之事，匪夷所思。” 我按下心惊，转移话题，“世子身体似乎欠安，与这印记有关吗？”

轩炫收回按在心口的手，再次端起药碗，将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陈年旧疾罢了。倒是你，”他放下药碗，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隐痛，“晚晚，这一世，你过得可好？楼下那位叶钦卫……待你如何？”

“叶大人是位尽职的钦卫。” 我避重就轻。

“钦卫？” 轩炫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仅仅是钦卫，会让你甘愿随他千里奔波，深入险地？晚晚，你对他，可不像对寻常钦卫。”

“世子多虑了。” 我垂下眼帘，“叶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敬他重他，仅此而已。” 我无意与他深入探讨叶淮，那只会暴露更多。

轩炫也未再追问，只是那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这顿“叙旧”的晚膳，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用完。

回到东厢房，我心头依旧纷乱。轩炫的话、印记的奥秘、云知意的邀约、赫连煌的逼近、以及……叶淮此刻不知在何处，是否安全。

夜深人静，我正对烛出神，窗户传来约定好的轻响。

玉临风闪身而入，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被凝重取代，桃花眼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焦灼。“晚晚，出事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叶淮半个时辰前突然离开客栈，走得很急，只在我窗下留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小巧的、冰冷的金属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正是叶淮从不离身的暗卫令。令牌背面，用匕首匆匆划了几道痕迹，指向城西，旁边是一个潦草的“陈”字，字迹最后拖出一道焦灼的划痕。

“叶淮的令牌？他从不离身！” 我心头一紧，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他去了城西？和陈雁有关？”

“是。” 玉临风点头，神色严肃，“我的人刚查到，城西暗巷深处，有个姓陈的落魄书生，肺痨严重，靠典当些古籍字画为生。但近日，似乎被几拨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其中一波，行事作风很像是北狄的探子。这书生的形貌特征，与沈清沅之前提过的、你第四世那位……文人知己陈雁，颇为相似。我本想进一步查探，但叶淮的令牌和这指向……” 他指着那个“陈”字和焦灼的划痕，“他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情况，连留下详细讯息的时间都没有，只匆匆以此示警，便赶去了。”

陈雁！第四世那傲骨铮铮、最终为我之死呕血三升的文人陈雁！他竟然真的在这一世，而且就在云州，还身处险境！叶淮是感应到了陈雁的危机，才如此匆忙离去？可叶淮与陈雁，在前世并无直接交集，这感应从何而来？是印记之间的特殊牵引吗？

“还有，” 玉临风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盯上那书生的，不止北狄探子一路。另一拨人，似乎与本地官府有些牵扯，行踪更隐秘。我怀疑……可能和邬然奎有关。他毕竟是云州守备，若想查什么旧事，动用官面力量也说得通。”

邬然奎……第五世那个……。他也在此地，身为云州守备，却暗中调查陈雁？他想查什么？忏悔？还是陈雁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现在情况很复杂。” 玉临风揉了揉眉心，“叶淮孤身前往城西，陈雁处境不明，至少有两拨人在打他的主意。轩炫这边看得紧，明日云知意的宴请更是吉凶难料。晚晚，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你的计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玉临风快速道：“明日的计划不变，你随轩炫去云相府，设法接触云知意，他或许知道些关于印记的内情。但我会调整安排，在你们赴宴途中制造‘意外’，给你创造机会，同时也分散轩炫的注意力。至于城西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亲自带人过去接应叶淮。叶淮既然匆匆留令示警，情况必定危急，多个人多份力。而且，我也很想会会那位……陈大才子。”

“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我脱口而出。北狄探子，可能还有邬然奎的人，城西暗巷龙蛇混杂。

玉临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也有一丝认真：“放心，云州是我的地头，暗巷我也熟。况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后方，“我这儿，最近偶尔也会有些感应，不太舒服，或许也跟那位陈才子有点关系。去会会也好。”